第十一章 你的心彷彿離我好遠

原本是好好的天氣,入夜卻下起了雨。我和秦時月在胡桃巷子口的小吃攤上坐了很久,當第四碗湯圓端上來的時候,小攤老闆終於忍不住湊上前來問:「兩位還要在這呆多久,夜已經深了,天寒人少的,我也該回家了,我老娘還在家裡等著呢!」

確實夜已經深了,雨一直也不肯停,大概也沒人來這個攤子上吃湯圓,天狗也不會貿然前來。

秦時月付了錢,我們走在空曠的街上,連輛黃包車都找不到。

「你說天狗為什麼不來?會不會被暗殺了,因為別人不知道他的身份,所以也沒有消息透漏出來?」

「笨蛋,如果沒人知道他就是天狗,他怎麼會遭到暗殺?」秦時月突然拉住我的手:「葉冰清,這個時候我不想談論別人,難道除了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你都沒有想到我嗎?」

「你?」我裝傻得大笑:「你有什麼好想的?我回家太晚我爸會擔心的,你也要回去好好的照顧蜘蛛。」

「別轉移話題。」秦時月將我重新拉進油傘下:「為什麼對我那麼冷淡?因為路星舊嗎?還是因為蜘蛛?」

「不關蜘蛛的事。」我急忙否認。他離得我太近,有種莫名的壓抑感。我害怕看他的眼睛,怕他洞窺我內心的慌張。

「那是因為路星舊了?」秦時月繼續逼問。

「隨便你怎麼想。」

「葉冰清,我真不懂你。現在我們靠得那麼近,可是,你的心彷彿離我好遠。」

「……」

「有的時候我在想,你是不是一個夢,因為太怕失去你,所以覺得很不真實。我越想要逃離這個夢,這個夢就抓得我越緊。當我坦然的接受這個夢境給我的快樂時,我卻發現,守住這個夢比愛上它要難得多。如果你要讓我的世界因為這個夢而破碎,很簡單,那就離開我。」

秦時月的臉隱藏在黑夜中,我努力的要睜大眼睛,可是一切都是徒勞。我的淚水在臉上肆意的蜿蜒,心涼得厲害。這夜黑得這樣悲傷,讓秦時月和我像兩個在迷宮裡迷路的人,這樣一直走下去,會有未來嗎?

我終究是在繁華的地段攔了輛黃包車回家。

管家在門口守門,見了我搓著凍得發紅的手說:「二小姐,你終於回來了!老爺找不到你,急得要命呢!」

「爸爸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二小姐別急,老爺沒事,是路家老爺來了,在老爺書房呢。」管家壓低聲音說:「路少爺也跟著來了。小姐可能不知道吧,報紙上說,我們葉家的破產都是路家老爺搞的鬼。」

「路星舊也來了?」

「路少爺在發燒,我讓婆子熬了薑糖水,喝了以後就在客房裡休息去了。外面下這麼大的雨,小姐別再感染風寒,我這就讓婆子再去熬碗薑糖水。」

我嘴上說著不用了,可是拗不過管家的堅持就由他去。現在葉家已經不比往前,可是管家卻始終把我當作寶貝,這讓我沒有由來的感動。我悄悄地走到爸爸的書房窗口想要偷聽他們在講什麼。路大胖是來者不善,是來示威的,還是來羞辱父親的。或者他看了黃花晨報的報道來解釋他的所作所為?

我倚在冰冷的牆上,只覺得後背也跟著冰冷起來。

「二小姐,您的薑糖水。」婆子的聲音突兀的在身後響起來,我把食指放在唇邊做出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後匆匆下了樓,生怕驚擾了父親。

「二小姐,路少爺在客房裡,他來的時候就在發燒,已經讓丫頭抓了葯回來煎,這就送去了。」

「不忙了,我自己送去就可以了。」

我去廚房裡端了葯碗,客房裡的燈亮著,路星舊躺在床上安心地睡著。那是一張蒼白而又毫無防備的臉。他聽到動靜機警地張開眼睛,看到我忍不住露出欣喜的表情。

「你回來了。」路星舊揉了揉太陽穴抱怨著說:「你們家的婆子和管家嘴巴太碎了,煩得要命,你怎麼受得了?」

「他們是關心你。」我將葯吹涼了放到他唇邊,他抗拒的皺皺眉毛,還是乖乖地咽下去。我說:「雖然他們都看了報紙,知道是你父親要搞垮我們的家,但是他們還是把你當成葉家的姑爺,絲毫沒有虧待你。哪像你們家的那些下人個個見了你都像見了黑白無常似的,好像你隨時都會要他們的命。」

「我像那種嗜血的人嗎?」

「你長的好看,也很優雅,只是,撒旦殺人的時候也很優雅,他們怕你是應該的。」我沒好氣的說:「你跟路大胖過來做什麼?來羞辱我爸爸的嗎?」

「我是來看你的。至於老爺子應該是來算帳的吧?」

「算帳?」

「你沒聽說過秋後算帳這個詞嗎?葉伯父馬上就要回老家去,可能這輩子都和老爺子沒什麼交集。只是關於錦添夫人的事,你父親還差老爺子一個交代。我可以很坦誠的告訴你,葉家的確是老爺子搞垮的,是葉伯父以前的作為連累了你,所以我只能對你說抱歉。對於葉伯父,我只能說是因果報應,如果他不招惹錦添夫人,也不會有今天的下場。」

路星舊推開藥碗,金黃色的燈光給他的輪廓鑲上了一道金邊。只要一提到錦添夫人,他就會有一種莫名的冷淡和陌生。而這次,我卻不懂了,關於錦添夫人,明明是路大胖差我父親一個交代,為什麼反倒歸他秋後算帳了?

我搖搖頭說:「我不明白,錦添夫人是你的娘,為什麼你從來都用這麼疏遠的稱呼。還有,我要糾正你一個錯誤,是路大胖子對不起我爸爸,他這不叫秋後算帳,這叫落井下石!」

路星舊微微一笑說:「想不想聽一個故事?」

似乎有感應他要講什麼,我試探著問:「是關於錦添夫人的嗎?」

「是的。」路星舊突然握住我的手,我受到驚嚇手一陡,葯碗落到地上。他毫不在意地將我更加放肆地拉到懷裡:「外面太冷了,你可以到床上來,我慢慢講給你聽。」

「我在外面就行了。」我尷尬地要掙扎出他的手臂。

路星舊利落地將被子蓋到我身上,溫柔地說:「聽話,我就講故事給你。」

被子里是溫熱的潮濕,他喝了薑糖水發了不少汗,此時額頭已經沒那麼燙,整個人的神智也清醒過來。

我們是兩個很奇怪的人。

我們的父親在不遠的書房裡「秋後算帳」,那畢竟是將新仇舊恨全攤到檯面上互相攻擊互相羞辱。而他們的子女卻躺在同一張床上,互相取暖聽故事。這聽起來匪夷所思。但是,我再討厭路大胖子,也沒辦法把他和眼前這個有點憂鬱的男子混為一談。

錦添夫人水性楊花

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只記得我整日被奶娘帶著。我的奶娘是個溫柔的女人,她經常給我講故事,哄我睡覺,像我的親生母親一樣。而我的親生母親卻從來沒有對我笑過,唯一的幾次,我試圖著要撲到她懷裡,得到的卻只有她的眼淚。我後來聽奶娘說,我出生的時候,我的母親兇狠地打自己的肚子,嘴裡喊著說,我不要生,我不要生他出來。於是下人們只要把她的手綁在床上。她疼了一天一夜才把我生下來,從那以後,我就被丟給了奶娘。

錦添夫人一直很怕我,從我記事開始就記得她驚恐的眼神。她的陪嫁丫頭告訴我,她是嚇壞了,生一個孩子疼了太久,又沒有經驗,於是看到我就會想起那段並不愉快的往事。錦添夫人長得的確很美,老爺子把她比做茉莉花,並且在她的房間里擺滿了茉莉花。可是我知道錦添夫人並不喜歡茉莉花,她無聊的時候就會摔花盆,有一次還砸傷了花匠。她每天晚上都哭,下人們都說夫人瘋了,否則怎麼會好端端的就哭,亂扔東西呢?

於是老爺子也拿她沒辦法,就在後院修了個獨立的院子讓她搬了進去。從那以後除了她的陪嫁丫鬟,那個院子誰也不能進,連老爺子也被關在了外面。她不見老爺子,也不見他的親生兒子,一個人孤獨的生活。她依然每天晚上都哭,幽幽的聲音傳到前院,嚇得人不敢靠近。

其實錦添夫人並沒有瘋。

她只是不想呆在路家,她想念一個叫葉光榮的男人。

葉光榮和老爺子是窮兄弟,在兩個人沒權沒勢的時候就認識了,他們好到一個饅頭對半分。後來他們同時喜歡上了碼頭僱主老爺的女兒,別人都稱她錦添小姐,意為錦上添花。錦添小姐的確長得很美,他們一見便驚為天人,並且決定如果誰追求到她,便會笑著祝福對方。

可惜錦添小姐那時候並不喜歡葉光榮,反而對老爺子有意。那時候老爺子已經是警察局的小隊長,於是僱主老爺也沒怎麼反對,兩個人辦了簡單的婚禮。

那段日子葉光榮因為牽扯到人命官司進了監獄,等他出來的時候,發現錦添小姐已經和老爺子成了婚。他表面上笑著祝福了他們可是卻沒有甘心這樣輸掉了她。他認為老爺子是趁虛而入,便暗暗的記恨在心裡。

終於成婚後的錦添夫人發現老爺子並沒有她想像中的那麼好。

老爺子那時候並不富有,他整天忙於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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