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早上起來梳洗,左邊耳朵隱隱作痛,仔細一看,原來是發炎了,連忙取下耳釘,讓江風給我找葯,他邊給我上藥邊攛掇我:「可惜了這麼漂亮的耳釘,要不再去打一個算了。」

我想了一會兒點點頭:「行,等會兒我就去萊迪再打一個,紀念我死去的愛情。」

他笑道:「你又油嘴滑舌的沒個正經了,哭完了以為什麼事情都解決了是吧?睡一覺醒來彷彿又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我搖搖頭:「不是,我沒開玩笑,不管結局如何,我是真心地想扎一個耳洞。」

江風無奈:「你扎就扎去吧,別再搞發炎了,原來那個黃金的戴得不是挺好的,怎麼昨天換了一個銀的,就發炎了?」

我苦笑,扯扯嘴角:「天意吧。」

下午去學校轉了一圈,碰見李楠師兄剛從院辦回來,他看到我立刻就把我拉到一邊,神秘兮兮地說:「韓晨陽辭職了,你曉得不?」

我心裡「咯噔」跳了一下,忽然想起他跟我提起過這件事,就點點頭:「記得聽他說過,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覺得意外。」李楠師兄有些感慨:「感覺大家都要散了一樣,各奔前程,然後就空留下回憶,以後說起來就是我讀博的時候,有一個很厲害的師兄,可是現在在哪裡也不知道,好像那段時光是夢境一般。」

我「嗯」了一聲,有些走神,李楠師兄「嘿嘿」笑了兩聲,湊過來低聲問我:「我現在很好奇韓晨陽辭職的內幕,是不是因為你?」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我白他一眼:「我可沒那麼大的能耐,好像是他家有什麼事。」

「我還以為他害怕師生戀的壓力呢。」李楠師兄哈哈大笑,結果遭來我狠狠的一瞪:「我跟他才不是師生戀呢,他又不是我老師,只是我師兄,你和朱佳樂才算是正牌的師生戀!」

李楠師兄乖乖地閉嘴:「不說了,我要去教務處了,不過他辭職了也不請我們吃頓飯,連人都不曉得跑哪邊去了,一個電話就輕描淡寫地辭職了,真夠甩的。」

「他沒回來?」

「你不曉得他沒回來?我以為他什麼話都跟你說呢。」李楠師兄很驚訝的樣子,隨即他手機就響了,他手忙腳亂地跟我道別:「教務處那邊找我,我得趕快走了,你要是有他的消息,記得跟他說我們的傳統是請吃飯,記得請吃飯!」

地上還殘留著昨晚的雨水,不斷飄落的落葉在水坑裡慢慢腐敗。我走在去新街口的路上,手裡把玩著手機,我很想打電話給韓晨陽,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我很怕那種無言的沉默,以及他淡然的冷漠。

隨便找了一家穿耳洞的店鋪,沒有一絲的猶豫指著自己的右耳:「打一個耳洞。」

可是過程卻不那麼痛快,我這次只覺得疼,轉向鏡子裡面一看,一滴小血珠顫巍巍地掛在耳垂上,店主拿來酒精棉簽,我擺擺手:「不要碰,我怕疼。」

我只想用這一次的痛,去懺悔我的任性,若是疼痛可以讓人記住一生一世,那麼是不是這樣的疼痛會是心如死灰之後的轉機?

韓晨陽,這個耳洞是為你打的,我終於肯對自己誠實,你給我的鏡花水月,良辰美景,我用印記刻在身體髮膚之上,永生永世不會忘卻。

左右兩個耳洞,兩段時光交錯,兩個人的輓歌,為的不過是紀念和贖罪。

一天都沒有江風的消息,而李楠師兄的話更加深了我的不安,我忐忑地不知道去哪裡,不知不覺地就走到總統府後面的酒吧街。

要了一杯冰水,坐在角落裡,我需要喧囂驅趕自己的恐慌。

煙霧繚繞,重金屬搖滾,舞台上有穿著暴露的女孩子在跳舞,名副其實的混亂酒吧。酒色男女調情咒罵或者昏睡沉默。空氣里瀰漫著煙草和酒精的味道,還混雜著強烈刺鼻的香水和汗水味。讓人聯想到原始叢林的氣息。

高台下面一片涌動的人頭,四處充斥著倦怠、淫蕩、頹廢和荒蕪。

為什麼會有人流連這樣虛幻的地方,也許是心靈沒有著落。

耳旁有低低的手機響聲,看到是江風的,我心都懸起來了,接起來只聽到很長時間的沉默,江風的聲音很輕,卻重重地敲在我的心上:「小妹,對不起。」

一口氣徹底地崩潰,心裡彷彿有什麼東西開始垮塌,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怎麼能夠擠出一個無所謂的笑容:「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江風在一旁叫住我:「你在哪裡,怎麼那麼吵雜,我告訴你,你可別做什麼傻事,長江大橋、二橋可不是建給你跳的。」

我想笑卻笑不出來,只好勉勉強強地應了:「我哪裡是會做傻事的人?沒事,我都知道結果了,只不過讓自己更死心罷了,沒事我就先掛了。」

旁邊有一口南京話的本地人在一旁打電話絮絮叨叨,興許有幾句躥到了江風的耳朵里,他立刻反應過來:「你個臭丫頭,居然跑去那麼亂的酒吧,想死呀!你快給我出來,別等我待會兒逮了你出來一頓暴打……」

我咂咂嘴:「真吵。」便掛斷了電話,我安安靜靜地坐在一邊,然後,我掉下了眼淚,一顆、兩顆,豆大又飽滿的淚水,不是那種一點點順著臉流下來的,真的是等到已經變成一顆顆的眼淚,才突然掉下來。

那個淚,是不舍,是後悔,還有很多沒有說出來的話,以及絕望。

我完全以第三者的角度去看,是這樣的心情。

那個人是過去的我,這麼的讓我無法想像的過去,當回想過去的時候,一幕幕又跑在我眼前。年少的時候,一直覺得來日方長,從來不覺得丟掉的東西可惜,所以很容易鐵石心腸,也是不斷地告訴自己,等等,再等等,可是等到最後,都是無望。

如今醒來,才驚覺淡漠和冷情。

正在我偷偷抹眼淚的時候,有人從我身後走過,我原本沒當成一回事,只是覺得那個影子在我身後待得太久讓我有些不自在,回頭一看,真的呆在那裡,更詭異的是,眼淚居然沒了,兩行淚痕掛在眼帘下,來不及抹去。

我卻不曉得是哭還是笑,我只知道興許是著了韓晨陽的道。

還有江風的,也許還有李楠師兄的。

黑黑的短髮閃閃發亮,有那麼幾縷濕濕的垂落額頭,晶瑩的水珠順流而下,滴落至眉間,雙眼在薄薄的雨簾之後,淡如煙霧裡的湖泊,水汽縱橫。

我居然還有心思地撇撇嘴饒有興緻地詢問:「外面下雨了?」

明黃的火光照在他的臉側,幾乎可以看見他微垂的輕輕顫動的睫毛,可是那雙眼睛被隱藏在暗影之下,沒有表情的表情,但是只一瞬間我的手腕就被牢牢地抓住,我腦子裡立刻警笛長鳴,伸出另一隻手來想擋回去。豈料,他只是把頭埋在我的臂彎間,然後抬起來:「我們還是出去吧,這個地方吵死了,而且你要是哭了會很多人看著你的,太奇怪了。」

外套上立刻沾了水漬,我一臉哀怨地看著他,韓晨陽白了我一眼:「看什麼!我故意的。」

彷彿連血液的流動都緩慢下來,連聲音都變得艱澀:「什麼都是你故意的?」

好像是我變臉太快,他有些不知所措,怔怔地看著我,嘴唇彷彿動了動,半天才嘆氣:「水水,你別哭,我知道逼你不好,可是我實在沒辦法,你別哭了。」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自己曉得要說什麼,可是哽咽著只能說得斷續:「我討厭你,你騙我,你耍我覺得好玩還是什麼,我以為……我以為你…….」

忽然耳朵上一涼,韓晨陽輕輕地把我耳朵上的血跡擦掉:「你先告訴我,這邊的耳洞是為誰打的?」

不自在地別過臉,我悻悻地說:「你自己清楚,我跟你出去說話。」

街邊的法國梧桐光禿禿地投下影子,斑駁凄冷,酒吧一條街到處都是流轉的燈,冷風直往胸口裡鑽,人也清醒多了,我立刻抓住重點:「江風跟你是一夥的?還有李楠師兄?」

他猶豫了一下,終是點頭:「其實那天你在江風家,跟江風說的那些話,我全聽到了,他手機就放在口袋裡,保持通話中。今天李楠和江風那麼說只是小小地刺激你一下。總的來說,反正都是我們設好的套,一步一步引你跳下去。」

我不曉得該用什麼表情或者說什麼話,冷風拂起他鬢邊髮絲,有幾縷垂落,半遮眉下那雙清亮的眼,他看我不說話,倒好像是有些心虛似的喚我:「水水……」

我該怎麼樣回答,是哭還是笑,還是再故作姿態地矯情一回,抑或是再一次不屑,右耳上的耳洞還有些隱隱地痛。我笑起來,第一次主動伸出手握住他的:「我不曉得說什麼,不過這次經歷確實太慘痛了,哭得是讓我蕩氣迴腸,我不想原諒你。」

他倒也笑起來:「你可以懲罰我,我都接受。」

說不上多喜悅的感覺,失而復得的感覺反倒讓我平靜了很多,那時候我就想,也許我倒是聰明一點,潛意識總是認為韓晨陽不會離開我,只是那麼反常、失態,倒也是天意。

我輕輕地舒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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