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在檔案館刺掉那些字以後,索比的腿痛了好幾天,除此之外,「解放」並沒有給他的生活帶來什麼變化。可他確實已經不太適宜繼續當乞丐了——一個健壯的年輕人,再也不可能像一個骨瘦如柴的小孩子一樣討到許多東西了。巴斯利姆常叫索比送他到他的「攤位」上去,再叫他去辦些事情,或者要他回家學習,但他們中總有一個人會留在自由廣場上。有時候,巴斯利姆說一聲就走了,有時候連招呼都沒打就不見了。老爹不在的時候,索比會整天守候在那裡,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留心奴隸拍賣的情況,並在航天港一帶酒店裡向不戴面紗的婦女了解一些買賣上的事。

有一次,索比醒來的時候,發現老爹不見了。他這一走就是18天,比以前離開的時間長多了。索比一直自我安慰著,覺得老爹能夠自己照顧自己,同時,他也想到老人是否會掉進水溝里淹死了。擔心歸擔心,可他還是繼續留意著廣場上的事情,包括三次拍賣會的情況,把自己見到聽到的每件事情都記錄下來。

巴斯利姆終於回來了。見到索比以後,他只說了一句:「你為什麼不用腦子記,卻用筆去記?」

「哦,我是用腦子記了,但我又怕記不全,要記的東西太多了。」

「哼!」巴斯利姆好像覺得不太滿意。

打那以後,巴斯利姆似乎比以前更加平靜,更加沉默寡言。索比心裡想,是不是自己惹他生氣了,但是從巴斯利姆的反應來看,又不像是這個問題。最後,有一天晚上,老人說:「孩子,我們一直沒有商量好我過世以後你該怎麼辦的問題。」

「啊?可我認為我們已經討論好了,老爹。這是我的事情。」

「不對,只是因為你的愚頑執拗,這件事才耽擱了。但我再也不能等待下去了。我有些吩咐,你照辦就是了。」

「哎,等一等,老爹!如果你以為可以硬把我趕走……」

「住嘴!我是說『我走了以後』,我的意思是,我死了以後,你不要去找那些短程商務船,你要去拜訪一個人,交給他一封信。你不會把這件事情搞砸或者忘掉吧?」

「當然,老爹。但我不喜歡聽你說這些話。你還可以活很長很長時間,也許比我還活得長呢。」

「有這種可能。但你現在不要說話,先聽我說,然後按照我的吩咐去做,行嗎?」

「行,老爹。」

「你要找到這個人——不過要花點時間——把這封信交給他。然後,我想他會叫你做點事情……要是他真的有事讓你去干,我希望你能夠不折不扣地完成他交給你的任務。這個你也能做到嗎?」

「肯定做到,老爹,要是這就是你的願望的話。」

「你要把這件事看作是一直想公平待你、而且要是有能力的話還會待你更好的一位老人的最後的心愿。這是我求你的最後一件事,孩子。你不用到神殿里去為我上供,我只要你做兩件事:送一封信,另一件事就是那個人要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我一定做到,老爹。」索比莊重地答應下來。

「好啦,那我們就準備行動吧。」

老爹所說的那個「人」,原來是指五個人中的任何一個。這五個人都是星際飛船船長,不定期貨船商人。他們都不是九星人,但偶然會到九星港口來裝運點貨物。索比對著那張單子仔細地想了想,說:「老爹,我想起來了,這幾艘船中,只有一艘在這裡降落過。」

「它們都曾先後陸陸續續地到過這裡。」

「這些船可能已經好長時間不來了。」

「大概有幾年了吧。但是,一旦出現了其中一艘,一定要把這封信交給它的船長。」

「是交給他們中任何一個人,還是交給他們所有的人?」

「交給你見到的第一個船長。」

這封信很短,卻又很難懂,因為它是按照收信人使用的三種不同語言寫成的。索比根本不懂信里的任何一種語言,但巴斯利姆卻要他把這封信的內容全都背下來,又不對裡面的話作任何解釋。

當索比第七次結結巴巴地背完信里第一種語言的內容時,巴斯利姆雙手捂著耳朵說:「不行,不行!這沒用,孩子。你的口音不對勁!」

「我已經盡最大努力了。」索比綳著臉回答。

「我知道,但是我想讓別人聽明白你說的意思。聽我說,你還記得我把你弄睡了以後再同你交談的事情嗎?」

「啊?我每天晚上都是自己睡著的,而且我現在也有點困了。」

「困了更好。」巴斯利姆費了好大勁才使他進入迷迷糊糊的昏睡狀態,因為這一次他不像小時候那樣一下子就接受了自己的催眠術。但是巴斯利姆想出了辦法,把這封信的內容錄進催眠機,並一直播放那段話,讓索比反反覆復地聽,這樣,當他醒來的時候,就可以說出跟催眠機里一模一樣的話了。

索比終於成功了。第二天晚上,他以同樣方法掌握了信里後兩種語言的內容。從那以後,巴斯利姆經常考他,只要說出一個船長和一艘船的名字,索比馬上就能背出信中相應語言的內容來。

巴斯利姆從不讓索比到市外去辦事,因為一個奴隸外出是有一定限制的,即使是自由民,進出城市時也要受到盤查。但是,巴斯利姆倒是讓他走遍了這個大都市裡的每一個地方。一次,大約在索比背熟這封信已經快一個月時,巴斯利姆給了他一張字條,要他送到船塢去。那地方不屬於本市管轄,它是薩爾貢的一塊專用地。「帶上自由民標記,把你的要飯碗留在家裡。如果警察盤問你,就告訴他你正在船塢里找工作。」

「他會覺得我瘋了。」

「可他會放你過去,因為他們那兒確實要僱用自由民作清潔工和零雜工。現在你把這封信含在嘴裡。嗯,我想再考你一考:你要找的人是誰?」

「一個紅頭髮矮個子的人,」索比複述了一遍,「這個人沒有絡腮鬍子,他鼻子左邊有一顆肉贅。他在船塢正大門對面開了家快餐店。我要在他那兒買一個肉餅,悄悄把這封信和錢一起交給他。」

「好。」

索比喜歡到外面走走。老爹不打可視電話,卻叫他跑半天路去送這封信,這一點他倒沒起疑心。一般來說,像他們這種人是不會用那種奢侈品的。至於昂貴的郵遞,索比不但從來沒有寄出或收到過一封信,還把它看成傳遞消息的最不安全的方式。

他必須先穿過工廠區,再沿著航天港旁邊弧形道路一直走下去才能到達目的地。他很喜歡城裡這塊地段,因為這裡交通總是很繁忙,人多,熱鬧。索比一邊走,一邊躲避著車輛。卡車司機罵他,他也只是一笑了之。路過每一道敞開的大門時,他都要瞟上一眼,看看裡面的機器是幹什麼用的,為什麼那些人要整天站在一個地方,一遍又一遍地做著同一件事情——難道他們也是奴隸嗎?不,不可能是奴隸。因為除了種植園以外,不允許奴隸們接觸電動機械方面的東西。去年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曾經引起了騷亂,所以薩爾貢就用平民代替了奴隸在工廠里幹活。

有人說,從前那個叫薩爾貢的人永不睡覺,他眼睛可以看見九星上的每樣東西。這是真的嗎?但老爹卻說,那是胡扯,薩爾貢也只是一個人,沒有三頭六臂。但如果真像老爹所說的那樣,他怎麼能夠把這個城市變成現在的薩爾貢大都市呢?

索比離開了工廠區,沿著船塢邊的花牆走著。以前他從來沒有走得這麼遠,現在他看到裡面正在修幾艘大船,還在造兩條小船。那些船都是用交叉鋼架支撐起來的。見了那些船,他的心臟都收縮起來。他多麼希望能坐上飛船遨遊外面的世界啊。索比還記得自己坐星際飛船旅行過兩三次,但那已經是很遙遠的事了。況且,他指的不是在奴隸販子看管之下的旅行,那實在不能叫旅行!

索比非常興奮,所以差一點走過了那家快餐店。還好,那道正門提醒了他。那扇門比其他門大兩倍,旁邊還站了一個門警,門上掛了一塊曲面形大招牌,上面還有薩爾貢印記。快餐店就在大門對面。索比避開進出那道大門的人流和車輛,朝快餐店裡走去。

櫃檯後面那個人不是索比要找的人,他稀疏的頭髮是黑色的,鼻子旁邊也沒有肉贅。

索比退到馬路上,閑逛了半個小時,然後又回到店裡去,可還是沒有見到那個「紅髮肉贅」。那個櫃檯服務員注意到了他,所以索比只好上前搭話,「你們有果汁嗎?」那人朝索比上下打量了一番,說:「有錢嗎?」

這種被問及有沒有錢的事,索比已經習以為常了。他掏出硬幣,那人收了錢,給他開了一瓶果汁。「別坐在櫃檯旁邊,我缺凳子。」

店裡凳子很多,但索比沒覺得受了冒犯,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他後退了幾步,但不是很遠,以免被人罵他想攜瓶逃走。然後,他站在那裡,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品嘗起來。這中間,顧客們進進出出,他挨個兒觀察著,心想或許那個紅頭髮也會挑這個時候來吃點東西,所以留心著身邊的一切。

過了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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