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日暮 第二十五章

慢慢出現的陰影部分也許只有一個指甲那麼大小,但在這些觀察者眼裡,卻被誇大成了世界末日。

對塞里蒙來說,看到那一小塊弧形的黑暗,讓他感到受到某種可怕力量的打擊。他收回手,放到額頭上,轉身離開窗邊。多維姆上邊的缺口使得他從靈魂深處都在顫抖。懷疑一切的塞里蒙……嘲諷一切的塞里蒙……分析別人的愚蠢行為、自己意志堅強的塞里蒙……

天啊,我犯下了滔天大錯!

塞里蒙轉身時,兩眼正遇上西弗拉投來的目光。她在房間的另一邊注視著他。她的目光中是卑視?還是同情?塞里蒙強迫自己同她的目光相遇,傷感地搖頭,似乎在用全部的謙卑告訴她:對不起,我把事情弄糟了。對不起,對不起。

他彷彿覺得她笑了一下,也許她已經讀懂了他。

大家開始狂亂地四處奔跑,隨著陣陣尖叫,整個房間一下子處在混亂之中。緊接著,混亂消失了,大家都匆忙而有序地忙碌起來……天文學家們很快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有的跑上樓去,通過望遠鏡觀察日食;有的走到電腦旁;有的用手提式設備記錄多維姆日輪的變化。在這個關鍵時刻,沒時間動感情。他們畢竟是科學家,得忙活自己的工作。塞里蒙在他們中間顯得很孤單,他四處尋找比尼,終於發現他坐在健盤前瘋狂地解決什麼問題。阿瑟不見了蹤影。

謝林來到塞里蒙身邊平淡地說:「初食的時間可能在5至10分鐘之前。這比預計的略早了一點。儘管我們在計算時非常小心,可我猜還是有可能不那麼精確。」他笑著說,「小子,你應該離開窗戶邊。」

「為什麼?」塞里蒙說著,轉過身,再次盯著多維姆。

「阿瑟發火了。」心理學家悄悄壓低聲音說,「由於弗利芒引起的混亂,他錯過了初食的時間。你現在處境不妙,呆在原地別動。要是阿瑟走過來,他可能會把你扔出窗外。」

塞里蒙點了點頭迅速坐了下來。謝林瞪著大眼吃驚地望著他。

「見鬼,朋友!你在發抖。」

「呃?」塞里蒙舐了舐了乾燥的嘴唇,強裝笑容,「我不太舒服,的確不舒服。」

心理學家的眼光變得嚴厲了。「你害怕了,是嗎?」

「不,」塞里蒙氣得一下子大聲嚷起來,「給我個機會,好嗎?你知道,謝林,我想相信所有關於日食的胡言亂語,可我不能,坦白地說,我不能。對我來說,它就像最透明的羊毛織成的幻想。看在比尼的面上,看在西弗拉的面上……不可思議,甚至看在阿瑟的面上,我想相信這些話。可我不能。我直到這一刻才相信了。給我一個機會慢慢習慣這種觀點,好嗎?你們有幾個月的時間來習慣它,而我才剛剛開始這麼想。」

「我明白你的意思。」謝林若有所思地說,「聽著,你有家嗎?……有父母、妻兒嗎?」

塞里蒙搖了搖頭。「沒有,我光棍一個。對了,我有個姐姐,可她在2000英里以外遙遠的地方,我甚至有幾年都沒跟她通電話了。」

「那麼,你自己呢?」

「你什麼意思?」

「你可以去隱避所,那兒還能容得下你,還有時間……我可以給他們掛個電話,告訴他們你正在去那兒的路上,他們會為你敞開大門……」

「你覺得我被嚇壞了,是嗎?」

「是你自己說的你不太舒服。」

「也許我是不舒服,可我在這兒是為了報道整個事件,這才是我要做的。」

心理學家臉上掠過一絲笑容。「我明白了,職業的虛榮心,對吧?」

「你可以這麼說。」塞里蒙疲倦地說,「另外,為了破壞阿瑟的準備計畫,我可在暗中幹了不少壞事。你忘了嗎?你真的認為我還有臉跑到一直被我嘲笑的隱避所去藏身,謝林?」

「我不這麼看。」

「不知道什麼地方還藏有那種難喝的酒,如果一個小夥子必須喝一口……」

「噓!」謝林說,他用胳膊肘使勁碰了一下塞里蒙,「聽到了嗎?聽!」

塞里蒙順著謝林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見弗利芒66立在窗前,臉上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這個信徒正在嘟嘟囔囔念著什麼,聲音非常單調,沒有變化。塞里蒙聽著,覺得像有小蟲子爬在皮膚上,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在說什麼?」記者小聲地問,「你能解釋一下嗎?」

「他在念《啟示錄》的第五章。」謝林答道,接著又急忙說,「別說話,聽他的,行嗎?」

信徒越念越興奮,聲音突然高昂起來。

「那些日子已經來臨,天空中,只有多維姆太陽,你起平時來,它在空中呆的時間更長,當運行至頭頂的時候,便開始縮小,把暗淡的光線撒落在卡爾蓋什表面。

「人們聚集在廣場上,聚集在高速公路上,爭論,諒訝所看到的景象,因為一種奇異的恐懼和悲哀懾住了每一個人的心。他們焦燥不安,語言混亂,靈魂深處期待著星星的出現。

「正午時分,在特瑞崗城,凡得瑞特第二出現了;他對弗瑞戈的人們說:哦,你們這些罪人啊!你們藐視正義,現在,向你們算賬的時候到了。洞穴正慢慢吞沒卡爾蓋什,對,全把它包容了。

「他說話的這一刻,黑洞的嘴唇已以舔著了多維姆的邊緣,從卡爾蓋什上看多維姆已看不到了。多維姆正逐漸消失,人們失聲大笑,巨大的恐懼籠罩他們。

「隨後,洞穴的黑暗籠罩了卡爾蓋什,大地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他們臉上可以感到旁人的鼻息,卻看不見對方。」

「然後,黑暗中,星星出現了,無數的星星;星星的光亮尤如聚集在廣場的眾神光亮一樣耀眼,隨著星星的到來,傳來了妙不可言的優美的音樂聲,連樹上的每一片樹葉也隨著歌唱起來。

「就在那一刻人的靈魂離開了肉體,飛向了星星,被遺棄的肉體變成了野獸,甚至是愚蠢的野獸,在卡爾蓋什每座城市黑暗的街道上,到處亂竄,發出野性的呼叫。

「然後,從星星上落下了天火,火焰帶著眾神的意志,所到之處,卡爾蓋什的城市就化成灰燼,人類以及人類創造的一切被焚燒殆盡。

「然後……」

弗利芒的音調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儘管他的眼睛沒有轉動,但好像發現有兩個人在一旁註視著他。可他並沒停下來歇息,反而改變了音調,音節之間的連接變得更流暢了。

塞里蒙非常吃驚地皺著眉頭。這些話聽起來有點耳熟,只是在口音上有一些難以捉摸的變化,在母音的重讀音節上也有細微的變化……可是,塞里蒙就是聽不懂弗利芒在念些什麼。

「也許西弗拉能懂他的話。」謝林說,「他可能說的是一種禮拜儀式的語言,上一個懺悔年人們使用的語言,《啟示錄》就是從這種語言翻譯過來的。」

塞里蒙奇怪地看了一眼心理學家。「你懂得真不少。他說些什麼?」

「你認為我能告訴你?最近我確實做了一些研究,可是,不太多,我不過是瞎猜他在念些什麼……不把他關起來嗎?」

「就這樣把。」塞里蒙說,「關不關他現在有什麼關係嗎?這是他最快樂的時刻,讓他盡情享受吧!」他挪過椅子,用手指把頭髮向後理了理,他的手已不再發抖了。「真好玩兒,」他說,「一切剛剛開始,我卻不覺得恐慌了。」

「是嗎?」

「為什麼我非得恐慌呢?」塞里蒙說,他的聲音中帶有一種興奮的愉悅,「阻止即將發生的一切,我看我已經無能為力了,對吧?那我只有想對付著平安地度過這段時間。你認為星星真會出現嗎?」

「沒有任何線索。」謝林說,「或許比尼能知道點兒什麼。」

「還有阿瑟。」

「別理阿瑟,」心理學家邊笑邊說,「他剛走過房間,看了你一眼,那眼光能把你刺死。」

塞里蒙做了一個鬼臉。「看來,待這一切結束後,我得收回自己說過的那些話,並向他承認錯誤。你覺得怎麼樣,謝林?到窗外去觀察安全嗎?」

「當黑暗全部……」

「我不是說黑暗。我想我能對付黑暗,我是說星星。」

「星星?」謝林極不耐煩地重複了一遍,「我告訴過你,我根本不知道星星是什麼。」

「我看沒有《啟示錄》想讓我們相信的那樣可怕。如果那兩個學生在天花板上的實驗能說明什麼問題……」他舉起兩隻手掌,好像要去抓答案,「告訴我,謝林,你怎麼看?難道星星和黑暗就不會對人有影響嗎?」

謝林聳了聳肩,指著他們面前的地板。多維姆已過了頂空,猩紅色的陽光透過方形窗口射到地面上,往房間中間挪了幾英尺,像是殺過人後留下的犯罪痕迹。塞里蒙凝視著地板上那昏暗的色彩若有所思,然後,眯起眼睛,再次注視著太陽。

太陽邊上的虧口已經逐漸擴大,成了一塊黑斑,遮住日輪的三分之一。塞里蒙不寒而慄。有一次開玩笑時,他同比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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