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屏的腳步動了動,已經抬了起來,卻又縮了回來。她現在不能出去,因為以君臨淵的個性,若是讓他知道他這麼脆弱的一面被別人看到了,絕對會因為自尊心,要了她的命。這個男人厭惡無能的人,自然也不可能喜歡自己的這一面被人看見。
而正在她猶豫的當口,君臨淵慢慢的低垂下頭,面上的表情已經叫人看不真切。秋風揚起他的發,而他臉上的憂傷,也慢慢的淡了下來,起身,冷冷的看著那間屋子。伸手擦掉唇邊的血跡,冰冷的眼神酷寒驚人,突兀一笑,殺氣盡顯。而後,一步一步,往自己的寢宮而去。
那月白色的背影,在夜色中顯得猶為蕭索,蘇錦屏看了半晌,才懷著複雜的心情回了自己住的宮殿。
一夜無眠。翻來覆去的想著這蛇蠍美人到底經歷過什麼,她也知道若是以前,他就是死了,自己也不會為那個屢屢威脅自己生命安全的人,心軟半分,因為殺手的血是冷的。可是凌遠山的死,給了她莫大的觸動,所以也激發了不少她心中「善」的信念。她不由得在心底思索,先是凌遠山之死感化了她,而後又墜崖,正好被君臨淵所救,現下又陰差陽錯的讓自己看到他脆弱的一面。這一切思慮起來,都像是冥冥之中的一條線,牽引著事態的發展,但,絕對不是人為。
想到此處,她忽然笑了一下,莫不是老天設計了這一切,想讓她來化解君臨淵心中的這個結?
不過……若自己真的做到了,他應該就會放她自由吧?想著,掏出了枕頭下面的那個鳳釵,正是大婚之時百里驚鴻送給她的,這釵子她是從不離身的,就連那天墜崖是時候,她也將它帶在身上,君臨淵讓人給她了換了衣服,卻還是把這釵子留給了她,不論他是出於什麼理由沒有將它拿走,於蘇錦屏來說,都是一種恩惠。也許那個人,還沒有太壞。
將那個鳳頭釵看了半晌之後,一股淡淡的酸味忽然從心尖蔓延開來。尖若冰凌,叫人鼻尖都有些泛酸。離開了他這些日子,她終於才明白他對她來說,算是什麼。以前和他在一起,總覺得是自己上了當,才看上了這個腹黑至極的傢伙。甚至有時候她還覺得他多餘,是不該有的牽絆。然而,只有分離之後她才懂,他對她來說,早已成了她心中的依靠。在南嶽,不管她做什麼,她都知道自己的身後站著一個人,保護著她,從前也不覺得有什麼,但是當那個依靠忽然不存在的時候,她才深刻的領會到他的價值……如此,難以割捨!
鳳眸透過窗子,看著懸於九天的明月。清冷的月光灑下,就像是那個孤傲的人。看著那月,她在心中淡淡的開口。百里驚鴻,其實我是有能力保護自己的,不管你在不在身邊。但是,還是會希望有那麼一個人,做為依靠,一直站在我的身後。免我驚,免我苦,免我顛沛流離,免我無枝可依……
在這個沒有歸屬感的古代,有他的地方,就是家。
妖孽,她是神,是很多人眼中高高在上不可僭越的神。她冷血,她殘酷,就像是今夜,死了四百多人,雖是跟她有些關係,但她卻絲毫不心疼,半點不內疚,因為那些人她不在乎!而當人們只看到她的光環,只看到她時而嗜血,時而貪財的模樣之候,會欣賞,會折服,會捧腹大笑。卻容易忘了,其實她也只是一個女人,她也會想要這世上,有那麼一個人,成為自己的依靠,哪怕她確信,沒有這個依靠,她也能活下去,但是,她卻如此清醒的覺得,她真的真的需要那麼一個人的存在!
也許,這就是上天讓他們分開一段時間的原因吧,讓她能清楚明白的懂的,他在她心中的位置。
攥緊了手上的鳳釵,攥得手都有些生疼,百里驚鴻,我跟你打個賭怎麼樣,若是我比你有本事,自己逃了出去,以後便欺壓你一輩子。若是你勝於我,先救我出去,以後我便……再也不打你……
「殿下,您的千絲雪魚御廚已經品鑒過了,御廚說已經算得上是上品了。」滅神色複雜的站在百里驚鴻的跟前,男子的手何其尊貴,就是給心愛的女子畫眉簪發,也已經算是一種絕對的榮寵,殿下竟然還去學做菜。如此高高在上的身份,卻將自己的姿態放低至此,一時間他也不知道殿下此為,是值得稱讚的行為,還是根本就是自甘墮落。
「嗯。」淡淡的應了一聲,手上的動作卻是未停。過了良久,將成品拿到滅的面前,開口道,「這個雞毛撣子,比她做的,如何?」
皇子妃那天做的雞毛撣子,他是看見過的。零零散散的,也沒什麼特別,可是殿下做的這個,每一根羽毛都極其認真的粘了上去,不僅結實,看起來是賞心悅目。於是,很是坦誠的點了點頭:「殿下,比皇子妃做的要好!」
聽了這話,他方才滿意的放下了手中的雞毛撣子,在一旁的水盆中凈了手,而後抱起已經熟睡的金子,往書房而去。
「殿下,這麼晚了,您還不休息嗎?」滅皺眉。
「政事繁多,總歸是要處理的。」淡淡的一聲飄來,好像真的就是那麼回事。
滅欲言又止的看著他的背影,確實,政事繁多需要處理,但是殿下也不必如此折騰自己啊!整日整夜的勞累,終有一天,是會吃不消的。
「殿下……」
一語既出,前方的人卻彷彿沒有聽到,未曾應他一聲,便徑自去了書房。
書房之內,百里驚鴻提著筆,翻閱著奏摺。
滅的擔憂,他怎麼會不明白,只是他不敢去休息。只要一閉上眼,就會看見她的臉,有時那張臉,甚至是血肉模糊的,好像是在告訴自己,她已經不在了。她的消息,也是完全銷聲匿跡,半點探尋不得,時間越久,他也越是容易胡思亂想,若是她還活著,也該想辦法回到自己身邊了,或是想辦法給自己透出一點音訊。但是沒有,什麼都沒有……
他在心中不斷的問自己,為什麼,為什麼半點音訊都沒有。也得出了許多的答案。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去,或許她是失憶了,也或許,是遇上了比他更好的人,更有可能……已經不在了。越是這麼想,他心底的絕望之感就更甚,無數道聲音在他的心中咆哮,她不要你了,她不要了你……這聲音讓他幾欲瘋狂!
「錚!」的一聲,手中的筆竟然變成了兩段!
恍惚間,他才發現自己筆下寫的,不是批閱奏摺該寫出的東西,而奏摺上面的內容,他也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入目,淡薄飄逸的字體。像是譜出了一首思念的長歌,墨跡未乾,卻是筆劃清晰。
有美人兮,見之不忘。
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鳳飛翱翔兮,四海求凰。
無奈佳人兮,不在東牆。將琴代語兮,聊寫衷腸。
何日見許兮,慰我彷徨……
這詩,是那幾日,她不肯見他。他方才寫了給她的,那時候,她便說他沒有誠意。所以還是不肯見。
白皙修長的手指,輕輕的划過紙上的字,黑色的墨跡沾染到了手上,那字,也花了。錦兒,不肯回來,是因為我誠意不夠么?那,待你回來,我將心挖出來給你看,可好?
淅淅瀝瀝的雨聲,傳至耳邊。他的心中,不禁有些恍惚。這雨,是雨,還是天淚?
「你若是回來,金庫的鑰匙,我都給你。一把也不留……」
「國庫的鑰匙,也一併給你。」
「以後,我什麼都依你,即便是一輩子不碰你,我也甘願。即便是你想做女皇,我也為你蕩平了這天下。」
「那麼,錦兒,回來好不好……」
「回來,好不好?」
雨,下的更大了。風和修站在門口,聽著殿內傳出的低喃聲,「即便是你想做女皇,我也為你蕩平了這天下。」?女皇?泛大陸從來就沒有出過一個女皇,女皇,等同於是逆天而行的存在。只要太子妃回來,殿下甚至甘冒天下之大不韙?
修沉默了半晌,忽然轉身走了。
風大驚:「修,你做什麼去?」
「去找太子妃!」太子殿下這般,他已經是看不下去了。在太子府多待一日,他們就要跟著殿下難受一天,而且他早就想去找太子妃了。太子妃於他來說,不僅是主子,也是導師。若是沒有太子妃的培養,他修這一輩子,也不可能鍛鍊出一批成功的殺手,她於他們,有恩!
風一怔,也未攔他。修原本是最不喜歡太子妃的,現下也跟殞一般,會為太子妃的安危擔憂。太子妃,真的是一個很容易讓人放在心裡的人,因為她若是關懷,便決計是真心。真心以對,他們又怎會報以假意?烏雲將月色遮住,風的眼隔著淅淅瀝瀝的雨,看向天空。太子妃,您快點回來吧。是再不回來,殿下,就真的要瘋了……
一大早,蘇錦屏頂著一雙熊貓眼起了床。昨天晚上硬生生的攪得一整夜都沒睡著,想完君臨淵的事情,又想他。看著鏡子裡面的自己,眼睛下面掛著兩個巨大的眼袋,她不由得在心中問自己,蘇錦屏啊蘇錦屏,你居然胡思亂想得失眠了!你這是居心叵測到了何種境地啊!
夢妃也很是奇怪的看了她一眼,跟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