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朝,皇宮內是一片鳥語花香之態,只是皇宮的主人,身上卻滿是冰封之氣。一路往御書房而去,小林子跟在一旁,小心翼翼的看著他的臉色。這些日子,皇上確實是太不正常了,總是動不動就走神,就連今日上朝的時候,大理寺的人上奏蘇念華在獄中畏罪自盡,皇上的魂也似乎飛到天邊了一般沒有聽到,還是夜王殿下咳嗽了幾聲,才回過神來。
皇甫懷寒一路走著,忽然一隻梨核,滾到了他的腳邊,皇甫懷寒停住了步子,擰眉看著那梨核,像是想起了什麼,寒眸中閃過戾氣,和一絲絲他自己也沒看懂的刺痛。
見皇上腳步頓住了,他身後人的步伐自然也停了下來,小林子瞅著皇上腳下的梨核,不由得驚出了一身冷汗。抬起頭四下一看,原來是先前榮妃宮中的宮女乾的好事,榮妃死了,她宮中的宮女只用負責打掃,所以閑暇的時候,就跑到御花園來聊天,想來是打鬧間手上的梨核沒拿住,所以才滾到皇上的跟前來了。
小林子尖細的聲音響起:「沒長眼的奴才,沒見到皇上嗎?」
那宮女本來就嚇得面色慘白,傻獃獃的站在那兒,忽然聽見這一聲吼,方才回過神來,飛快的跪到了皇甫懷寒的腳邊:「皇上,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一雙寒眸冷冷的掃著她,冷不防的,腦中出現了那個該死的女人,將梨核砸到自己腦袋上的情景。當時也是這般故作鎮定的跪在自己的跟前,說著一些莫名其妙的話,無意識的,他說出了那日同樣的話:「來人,給朕把這個該死的女人拖下去……」
「皇上,皇上饒命啊!奴婢,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啊皇上!皇上饒命啊……」那宮女驚恐的開口討饒。
看著她驚慌失措的臉,皇甫懷寒的心中忽然湧現出一股失望之感,沉默了半晌,一句話未經思考的脫口而出:「難道你沒覺得,被梨核砸到,是朕的榮幸嗎?」
此言一出,所有的人都愣住了,有種驚懼和哭笑不得之感!只有小林子的眼中浮現出一絲瞭然之色,皇上這是……一個多月前,在景仁宮有一個宮女犯了更大的錯,也是梨核,那時可是砸了皇上的腦門,最後還大著膽子胡說八道,說是梨核太崇拜皇上,所以才會對著皇上飛奔而來,皇上應該感到榮幸才是。那一次皇上怒極反笑,竟然真的下令斬了那個梨核,難道皇上這幾天的失神,都是因為那個出逃的蘇錦屏?
小林子心中瞭然,但是其他人的心中卻是一無所知,聽了這話,都隱隱有一種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感覺,最後,便都將皇上這話理解為生氣到了極點,所以才對著這宮女講出這般話來。
那宮女也是嚇得幾近暈厥,飛快的磕頭:「皇上,奴婢不敢!皇上,您就饒了奴婢一命吧,皇上!」說那是皇上的榮幸,不就是找死嗎?
暗紫色的寒眸中浮現出明顯的失望,冷著臉從她的身邊踏了過去,冷冰冰的聲音響起:「砍了。」
「是!」侍衛們應答的聲音響起,緊接著那宮女便哭著被拖了下去。
小林子不動聲色的咽了一下口水,偷偷的看著皇甫懷寒的臉色,猜到了什麼,卻又什麼都不敢問,慢騰騰的跟在他的身邊。半晌之後,皇甫懷寒忽然冷聲開口:「都退下吧,小林子一個人跟著朕轉轉。」
「是,皇上!」太監、宮女們一同應了一聲,福了福身子就退下了。
冰冷高貴的帝王在御花園中漫無目的的走著,沒走幾步,寒眸忽然凝在了一座假山上。思緒也回到幾日前,那日淺憶出事,假山之後,她蹲在那裡,埋著頭,像是被奪走了一切,夜就坐在她的身旁,神色溫柔的看著她。
他還清晰的記得那日看到那一幕時,自己心中那刺骨的心疼之感,甚至有一瞬間希望陪在她身邊的不是夜,而是自己。那,也是他見她的最後一面。
「皇上!」見他發獃,小林子開口提醒。
頓了一下,回過神來,開口道:「小林子,方才,朕的心中閃過一絲很奇怪的想法。」
小林子聽了,也不敢問是什麼想法,只是低著頭等著他接著說。
「朕在想,若是那個宮女也能大著膽子,說被梨核砸到是朕的榮幸,朕就封她為妃。」這想法,讓他自己都覺得好笑,但是那時心中確實就是這麼想的。
小林子眼神一凝,果然帝王之心難測,錦繡富貴和無間煉獄,只在一線之間。本是不敢說什麼的,最終還是忍不住出言問了:「皇上,您這是為了……蘇錦屏嗎?」
這話一出,皇甫懷寒的眸色瞬間就冷了下來,像是冬日冰封了萬年的雪山,尖凌般的刺骨冰寒,嚇得小林子險些跪下去告罪,而他眼中的冰雕卻徒然消失了,冰冷的聲線再次響起,卻不是回答小林子的話,只是開口感嘆:「這天下,終是只有一個她。」這天下,終是只有她一個人,才敢肆無忌憚的挑戰自己的權威。也只有她一個人總能在自己面前裝瘋賣傻,渾水摸魚。更只有她一個人,砸了自己,還能厚著臉皮大著膽子說那是自己的榮幸。
耳邊,又迴響起了百里驚鴻的那句話「你不會知道,你錯過了什麼。」。他是錯過了,錯過了一道獨特的風景,錯過了天下間獨一無二的美好,將她從自己的妃子,變成了仇人,但是,若是時光重來一次,他相信,他還是會做出同樣的抉擇!
小林子怔忪的看著自己身前紫金色的背影,無意識的開口:「皇上,您後悔嗎?」問完之後,瞳孔收縮,險些沒被自己的大膽嚇得暈厥過去。
後悔嗎?後悔嗎?他徒然笑了,轉過身,往御書房的方向而去:「不悔。為了這錦繡江山,為了這盛世繁華,失去再多,朕都不悔。更何況……」更何況他從來就沒有得到過,又談何失去呢!
小林子禁不住在心中嘆了一口氣,他原本以為自己侍奉的這個帝王,無情無心,今日才知道,皇上不是無情無心,而是為了江山社稷,願意將所有的感情都埋葬在心底。他不知道這是幸還是不幸,但是他卻知道,皇上的心中,一定很苦,很苦。
到了御書房的門口,夏冬梅老老實實的在門口掃著地,目不斜視。看到皇上來了,也和其他的下人們一般,跪下行禮,那雙冷眸掃著門口的這些人,眼神好還在夏冬梅的身上停留了半刻,但,再也看不到跟那個女人肆無忌憚的聊天、偷懶的夏冬梅了,這一切,都只是因為她走了,而且是自己一手設計送走了她。眼底閃現出一抹刺痛。彷彿是錯失所愛,又像是在懷念著什麼讓人難忘的事情……
南宮寧馨坐在鳳座上,聽著下人稟報著皇上今日的異樣,美眸中閃過一絲淡淡的悲哀。待那宮人說完之後,疲憊的揮了揮手:「下去吧!」
「是!」宮人退下。而鳳座上的人,還沉靜在自己的思緒中,沒有回過神來。
「娘娘,您沒事吧?」清朗中帶著擔憂的聲音響起,正是雲景之。
疲憊的睜開眼,笑了笑:「沒事。」確實是沒事,皇上不愛她,她早就知道,若是真能愛上,早就愛上了,也決計不會等到現在。當初,她就猜到了他喜歡上了蘇錦屏,沒想到竟真是一語成讖。
「馨兒,何必呢。」淡淡的聲音響起,帶著難言的悲傷。
南宮寧馨聽到這個稱呼,一怔,半晌方才回過神來。雲景之原本是南嶽名門望族,雲家齊國公的次子,當年雲老將軍,在戰場上遇見了南宮將軍,兩人出於英雄惜英雄之情,最後正為了至交好友。而雲景之,也是她指腹為婚的未婚夫婿,每年家裡的人都會安排他們見上幾面。可是,她沒有喜歡上自己的這個出色的未婚夫婿,倒愛上了青梅竹馬的皇上,那個冷心冷情的男人。她是家中的獨女,父親拗不過她的堅持,又捨不得她難過,便擔著背信棄義的罵名,毀了這門婚事,從此同雲家決裂。
而讓她想不到的是,雲景之竟然為了她,不惜從家族除名,來了東陵,以京城第一才子的盛名出現在她的面前。終,她還是一心的入了這高高的宮牆,他竟然甘心為了自己,屈身做一個暗衛,跟進宮來保護自己。進了皇宮,他們之間的稱呼,就變成了「大小姐」、「娘娘」,直到今日,他才忽然用叫出了「馨兒」這兩個字。朦朧間,竟給了她一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何必呢?苦笑一聲:「就像是你也放不下一般,我也放不下皇上。而皇上的心中,放不下的卻是那個女人。我們這三個人,一個人的身後守望著一個,你說,是不是很可笑?」
「那是因為,沒有一個人想過回頭。」回頭去看看自己身後的人。
「是啊,我們都很偏執,偏執的認為自己是對的,偏執的追逐著自己想要追逐的風景,從來就沒有想過回頭,似乎也不能回頭。我總在想,也許有一天我就累了,厭倦了這樣的日子。但是現在,我卻還不想放棄,總覺得只要還能看見他,只要還能陪著他,就已經是一種幸福。甚至只要想起他身邊的人是我、以他妻子的名義存在於這個世上的人是我,我就覺得好歡喜,彷彿是有了用之不完的勇氣。你說,這是不是很傻?」如果是很傻,她自己也不知道,她還要這樣傻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