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這是大秦土地上每一個百姓的日常。只要天下太平,能夠安穩地為一日三餐忙忙碌碌,便心滿意足,他們看不到自己生活以外的事情,甚至很少走出離家更遠的範圍,至於外面的世界有多大,彷彿和他們一成不變的生活沒有任何關係。
馮樵夫就是這樣一個人,他賴以謀生的活計就是和日頭一起爬上山,砍幾捆柴回家,拿到集市上賣掉,換一壺酒兩升米,回家配上妻子在自家種的菜,哄哄剛滿月的孩子,就是一天的日常。
天色未亮,馮樵夫腰間插著柴刀,懷揣乾糧,哼唱著輕快的山歌,一路喚醒沉睡的飛鳥,走進山中。
這個季節的樹好,新枝成熟,不嫩不老,易燃耐燒,能賣上好價錢,興許等趕完集市,拎回家的還能多出二兩肉,照顧照顧缺乏油水的肚子。
晨光東升,清早的山中還有些清冷,山林鬱鬱蔥蔥,青草芬芳。馮樵夫精心挑選著稱心合適的樹枝,柴刀幾個起落,便能劈下一節樹枝,去了細叉樹葉,便是一根上好柴火。
馮樵夫正忙碌的熱火朝天,忽然感覺山坡彷彿在顫抖,起初並不在意,繼續手中的工作。可顫抖在逐漸清晰,也變得開始強烈,彷彿要山崩地裂一般。馮樵夫驚恐地抬頭,就看到一個巨人從群山上空升起,初升的太陽在巨人身上灑下耀眼的金光。
馮樵夫驚得目瞪口呆,接著他就看到了第二個巨人,第三個巨人……
巨人升到了極高極高處,一開始還能看到像風箏一樣大的影子,很快就連那風箏大的影子都看不見了,只有一片片金色的雲在馮樵夫的頭頂掠過。
這天,馮樵夫是空著手跑回了家,賴以生存的柴刀都丟在了山中。妻子詢問發生了什麼,馮樵夫指天畫地,語無倫次地說他連年砍柴驚動了山神。他的山神之說,當然無人相信。
楊瑾身在金人身體當中,壯麗山巒,錦繡河川,盡收眼底。寬闊的視野讓楊瑾心曠神怡,也消除了他心中那份局促不安,過往的困惑和憂愁,彷彿也隨之變得不再那麼重要。
心已不再楊瑾胸中,而是融進自然萬物,這令楊瑾感覺視野更加清澈透明。楊瑾忽然想到,當初楊茂最嗤之以鼻的道家思想,也並非像他抨擊的那樣一無是處。
老子曾說:「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
意思大致是說,有一種超然的東西在混沌中生成,比天地的出現得還要早,空虛寂靜,聽不到它的聲音,也看不到它的存在,不依靠任何外力,卻能夠生生不息周而復始地循環,可以看做是萬物根本,我不知道它的名字,所以稱呼它為「道」,或者勉強稱之為「大」。
這段對於「道」的描述似乎與乾的特徵不謀而合,韓羽曾經解釋過,人先於乾存在,但人的靈識都來源於乾,而靈識強大者幾乎可以達到和乾同樣的能力。楊瑾猜測,大概老子也是靈識強大的人,只不過沒有強大到和乾一樣,但足夠感知到乾的存在。
既然人的靈識都來自於乾,自然必須應當遵守乾的意志,所以老子才會又說:「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而在乾誕生之前,還有「無」的存在,「無」是任何力量都無法違抗的規則鐵律,哪怕是乾,也不能在「無」的限制下肆意妄為。所以乾才需要與他意志相同的人,幫助他完成一次又一次的艱巨任務。如今這個艱巨的任務,落在了楊瑾身上。
由於楊茂對道家的不屑,導致楊瑾對道家也只是一知半解,這些當然都是他按自己的主觀想法胡亂猜測出來的,現在又沒空閑時間去找個道家子弟來論道求證。況且老子早已仙逝過百年,如今的道家子弟肯定對老子的說法各有理解,很難知道老子最初的真正想法。
韓羽的屍身依然坐在楊瑾旁邊,楊瑾很不願意將其稱之為「屍體」。由於韓羽身體的特殊構造,死去再久,屍身也不會腐壞破敗,一切完好如初。尤其是他那雙眼睛,彷彿永遠在注視著遠方,畢竟他的眼睛從沒有流露出過任何情感色彩。
楊瑾也沒能狠下心來,尋找一處山清水秀之地,將韓羽埋葬。結局雖然都是死亡,但韓羽與常人是不同的形式。有韓羽在旁,也驅散了楊瑾恐懼的孤獨感,即便楊瑾也從未真正孤軍奮戰過,他的身邊一直都有兄弟支持陪伴。
……
旭日和風之下,茫茫東海,海面波光鱗動,浪濤浩渺,海鷗長鳴擊空戲水,空氣中瀰漫腥咸濕氣。
數百艘戰船集結戰陣,乘風踏浪而來,為首船頭高挑「秦」字纛旗,黃色大纛迎風招展,邊緣綉著象徵無上權威的一圈黑色龍紋,標誌著始皇御駕親征而來。
始皇征討徐福心切,命戰船全速開動,纛旗上龍紋隨旗舞動,宛若騰雲駕霧。
徐福船隊並未行遠,十艘海船相互之間以木板連接,組成一面巨大的平台駐足在海面之上。一尊青銅鑄成的圓柱器械立在平台中央,諸多工匠圍在圓柱周圍,正忙於最後的固定工作。而徐福也不隱藏身形,冠冕堂皇地站在一旁,親自監督。
低沉雄渾的號角聲隨波濤蕩漾而來,徐福聞聲負手走到平台邊緣,昂首瞭望。
海面之上千帆聳立,船隻密集如蝗,藉助風勢急似箭,彷彿烏雲壓境。始皇征討徐福,船隊只有十多艘樓船,其餘都是輕巧敏捷的鬥艦,是以航行速度奇快。
號角聲餘音不歇,始皇船隊排隊列陣,一艘樓船從船隻中駛出,樓頂之上出現青羅華蓋,華蓋之下正是千古一帝秦始皇。
徐福隔海對始皇拱手笑道:「老朽何德何等,勞動聖駕親來,聖上還請回京耐心等待,不日老朽便還朝復旨。」
「徐福,你這妖人,朕以真心待你,你卻心懷不軌!」始皇見徐福明知陰謀敗露,還膽敢公然取笑,勃然大怒,「今日朕定將你萬剮凌遲!」
「老朽忠心為聖上尋訪仙山,何來謀逆之說?」徐福反問始皇。
「仙山在哪?哪裡是仙山?」始皇袍袖展開,舉目四望,放眼之處儘是湛藍的接天海水。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徐福說罷,旁若無人地轉身走向青銅圓柱。
徐福已經知道雲中郡出了事,但是利用一處地磁,他一樣可以打開時空隧道,區別只是在於這樣的時空隧道很不穩定,曾人的艦隊在返回故土的過程中,可能會有一部分墮入時空亂流,永遠找不到回家的路。
但那又如何?
他沒有退路!
一旦走出去,就不可能再回頭!
青銅圓柱發出陣陣低鳴,緩緩從支架中浮起數寸,開始原地旋轉,旋轉之勢由緩而急,越發劇烈,好似一枚被不斷抽動的陀螺。伴隨圓柱的旋轉,海面也開始發生異樣的變化,平靜的海水以徐福所在的平台為圓心,向四周掀起翻滾不息的波濤。
若從高處看下,海浪以穩定有序的頻率,接連不斷從平台下方擴散出來,彷彿一面習射場上的箭靶,只不過這面箭靶佔據方圓數十裏海域。難以想像一尊高不過丈余的銅柱,轉動之勢竟然能夠改變海水流向。除了船身龐大的樓船之外,鬥艦在波濤的衝擊下,劇烈起伏顛簸。
隨著波濤翻騰,湛藍的海水下浮動起不安的陰影,陰影如激流暗潮,向著遠離平台的方向遠離。長年生活在水上的水手看得出,這些陰影是無窮無盡的魚,當每年產卵洄游時期到來,可以見到魚成群結隊遷徙的壯觀景象,但是眼下的魚群顯然是在惶恐逃竄。
始皇身後走來一名身披戰甲外罩披風的身影,雖然鬚髮染白,眉梢眼角卻依舊英氣逼人,雙瞳目光如炬,面容冷峻蕭殺,行走間猶如龍行虎步,渾身散發出一股氣吞山河之勢。
「末將願為聖上誅此妖人!」此人來到始皇身邊,主動請纓出戰。
始皇轉頭看去,面露喜色:「王將軍出陣,徐福老賊命當休矣。」
能令始皇如此信任,且喜形於色的王姓將軍,自然只有與蒙氏齊名的王氏父子。父親王翦乃白起之後秦國第一名將,聲威遠播,名震四海,唯趙國李牧可與之爭鋒。其子王賁頗具父親風範,少年時便隨王翦南征北討,饒勇善戰,為大秦一統立下汗馬功勞,受封通武侯。
秦朝立國近十載,由於王翦年事已高,王氏父子深居簡出,不再參與政事,近些年來很少被人提及。此番始皇東巡,通武侯王賁伴駕隨行。恰逢徐福作亂,王賁自然當仁不讓,重操兵甲,再現猛將風範。
始皇回身下令:「為王將軍擂鼓。」
上古顓頊帝以鼉皮蒙鼓,其聲嘹亮,震動山河,可傳千里,後流傳世間,珍貴無比,非顯赫身份不可使用。始皇親征,為彰顯天子神威,立鼉鼓於船頭之上,其餘海船各備戰鼓兩面。
兩名精壯勇士站立鼉鼓兩側,手持三尺鼓桴,桴槌碩大如斗。勇士被發跣足,伸展猿臂,鼓桴如上陣兵刃,起初輕輕點在鼓面之上,繃緊的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