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甘泉山慘劇發生的一個月後,第一尊金人終於順利鑄造完成。自從得到秦始皇的親口答覆後,楊瑾心中雖有矛盾,但也只能依照韓羽指示,照舊築高台以示外人,其實流入高台內的銅液,都是含殘渣甚多的五金熔煉而成,澆鑄出來的金人形同廢銅爛鐵。
楚狸曾經觀賞過這尊金人,見了那劣質金屬鑄造,上面充滿汽泡,粗糙不堪,表面需要經過反覆打磨才能變得平滑起來的金人。楚狸對金人已經全無興趣,這哪裡是什麼能夠彰顯豐功偉績的金人,簡直就是一個巨大的人形銅疙瘩,完全沒有暗藏玄機的可能性。楚狸開始相信這確是一些方士為了榮華富貴,為迷信方術的始皇帝設下的一個騙局,至於那個韓羽,根本就是個道貌岸然的騙子,什麼天生神目,哪個方士騙子還沒有點自己的獨到伎倆。
第一尊金人順利鑄成,第二尊自然也就容易很多。
而在秦陵地宮中,真正的十二金人,業已在秘密製造當中,這個工程是由韓羽親自主持的,這也是甘泉山上明面的十二金人的鑄造工程,主要由楊瑾負責的原因。
咸陽大街上,楊瑾正伴著楚狸逛街。其餘金人的鑄造按部就班進行,楊瑾只需要監督驗收即可,而且這本就是欲蓋彌彰的假象,楊瑾的日子更加清閑起來。
繁華的長街上人來車往,熱鬧祥和,人們臉上都洋溢著具有感染力的活力。楚狸漸漸發現,她已喜歡上了這裡的生活,不僅僅是咸陽,哪怕是雲中。這裡的人們雖然也是為生計過著單調碌碌的日子,看似和生活在曾國的人沒有什麼區別。可是遠在異域時空的曾國里,上至曾帝,下至臣民,無不醉心於改造自己的人類,在擁有了超人能力的同時,大大地強化了基因文明,卻也激活了漸漸退化的原始野性。
楚狸喜歡人類的生活,不喜歡充滿野獸的世界。如果有那麼一群兇猛的野獸,衝進人類的世界,它們穿著人類的衣服,有著人類的外貌,說著人類的語言,可行為準則、道德文明,卻比野蠻的野獸強不了幾分,那麼它們究竟應該是叫人?還是應該叫獸呢?
如果將來真的有一天,曾國重新回到這個世界,咸陽還會是如今的咸陽么?楚狸第一次感覺到心底產生了動搖。
三名手拿樹枝追逐打鬧的孩子,歡呼雀躍著從街上橫穿而過,勾起了楚狸的回憶。在曾國,小孩子可沒有這樣無憂無慮玩鬧的時光,他們從小就要接受改造,那是一個漫長而痛苦的過程,承受下來的成為魔兵,淘汰的便是魔物,而魔物的下場當然只有死亡。
混亂的思緒脫離控制似的,楚狸又想到了在雲中郡所見到的那些魔物。可是那些魔物啊,應該是曾經的曾人吧?不知多少年前,曾國的土地不知道被什麼力量,從這個時空被剝離出去了,這件事第一代曾帝應該是清楚的,但這是曾皇室的絕大機密,再沒其他人知道,民眾之間只流傳著語焉不詳的傳聞。
楚狸出生在那個曾國,期初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妥,儘管作為徐福最寵愛的弟子,也是在接受重回本源世界的任務的時候,才第一次聽說,那恐怖的偉力,那神靈的存在。而曾國被那股偉力從大地上抽離時,應該是有一些了解上古遺寶的曾人僥倖留在了本源世界,並且沒有在那場恐怖的大洪水中喪生。
或許是為了逃避諸侯聯軍的清剿誅殺,他們從南方的雲夢澤艱辛萬苦逃到了北方的雲中郡。那裡當時還是一片荒無人煙的土地,只有犬戎的部落偶爾出現在那裡牧羊放馬。那裡,也是一個地磁眼,而地磁力對經過基因改造的人有著特別的滋養作用。
經過基因改造的曾人就像對地磁特別敏感的鴿子,他們能感應到地磁的存在,或許這也是那些倖存的被遺棄在本源世界的曾人潛逃到那裡的原因。為了更接近地磁,於是他們找到了深入地下的天然洞窟,又耗費心血加以改建,便是楊瑾後來發現的地下遺迹。
從楊瑾的講述中,楚狸大致可以猜測到,那些被遺棄的曾人並不死心,他們並不知道曾國消失在天空中後的去向,至少他們堅定地確信,不可能有人能夠在那樣的天譴中倖存。他們是這世界上僅存的贈人,他們還想掌握那種改造生命的力量,企圖捲土重來。他們複製了上古異寶,可是稍許的偏差,卻令他們的試驗最終失敗了。
於是,曾人遺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文明,從此湮滅!
藏身荒野,寄居洞穴的被改造的並不成功的曾人繁衍生息著,漸漸失去文明的傳承,甚至失去了人類的生活方式,退化成了一群真正的野獸,一群曾是他們同類的人類口中的魔物。
那些魔物與自己原本是族人……想到這裡,楚狸心中不禁湧起一抹莫名的傷感。
得益於徐福這個天才的出現,囚禁了曾國幾代人的牢籠終於被發現了突破口,找到了從位面碎片返回主世界的辦法。他們以傾國之力,集中資源,打造了增強地磁力的能源球,幾經挫折,終於成功地打開了一個能量通道,一行七人,回到了主世界。
回歸大地——這是每一個曾國人從一出生就知道的一句口號。雖然他們本來就生活在一片大地上,可是對曾人來說並不這麼認為,他們認為自己生活在無根的虛空中,他們是被驅逐出家園的流民,他們嚮往故土,嚮往大地,嚮往回歸。
可是為什麼要回歸呢?楚狸從未認真思考過這樣的人,一件天經地義的事,還需要思考么?可現在她就在思考。
「楊瑾,你說,如果當初秦國未曾一統天下,會怎麼樣?」楚狸若有所思地問。
「不要亂講話!」楊瑾趕緊捂住她的嘴巴,緊張地四顧,提醒道,「這可是在大街上。」
「你居然也有怕的時候啊,」楚狸頑皮地向楊瑾歪了下腦袋,越發糾纏著他,「假設一下嘛,那你小聲說,你說會怎麼樣?」
「會怎麼樣……」楊瑾想了想,其實他的心中也不是沒有過這樣的疑問,若不是楚狸問起,他也不會認真地去思索答案,「大概也不會怎麼樣吧,太陽照常升起,人們還是要吃飯,只是你得自稱楚人,而我自稱燕人,不用都說是秦人了。」
「既然沒有什麼變化,那為什麼還要打來打去的呢?」楚狸納悶地問,似乎對楊瑾給出的答案並不滿意,「大家安生地過自己的日子不就好啦?為了一件無所謂的事情,何必鬧個你死我活!」
楊瑾又想了想,道:「對於升斗小民來說,可能這些都無所謂,但是對那些諸侯霸者,對將相高官們卻不同啊!要打仗,他們才能拓張領土,不打仗,王侯將相如何才能建功立業?」
楚狸延誤地皺了皺眉,認真地看向楊瑾:「你的意思是說,戰爭只是出於統治者的一己私慾?」
「也不能這麼說,其實真實情況應該很複雜啦!」楊瑾是墨家子弟,思維想法自然與常人不甚相同。
楊瑾說起自己的見解:「人出生在世上,在一無所有的時候,想的是如何能夠在世間活著。可天下的資源有限,你占的這片林子野獸多,你占的這片池塘魚蝦多,而我都快要餓死了?那我怎麼辦,總不能去乞求施捨吧?只好動用武力搶,搶,就要打仗,打仗,就要有首領來帶領大家!」
楊瑾拉著楚狸走在路邊,小聲地說著:「當打仗勝利了,這個帶頭的首領漸漸大權在握,就成了一方王侯,他的土地大了,子民多了,王侯嘗到了戰爭帶給他的好處,於是繼續對外發動戰爭,說到底,戰爭是為了獲取更多的利益。」
楚狸失落地說道:「我還一直以為,是仇恨引發了戰爭。」
「有時候,仇恨會引發戰爭,」楊瑾也無法徹底否認這一點,「可大多數時候,仇恨從何而來呢?提刀上了戰場,兩軍衝鋒對壘,連對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就要殺了對方,哪來的仇恨,但是仗打多了,仇恨也自然應運而生。所以說仇恨並不是引發戰爭的根源,更多時候,是戰爭催生出仇恨,發動戰爭的根本原因,無疑還是為了利益,為了資源!」
「不要再說了!」楚狸忽然捂住耳朵,失控地大喊了一聲。她想到了充滿執念一心要回歸的曾國,想到了當蟲洞打開的那一刻,整個曾國回歸大地的時候。曾國會僅僅滿足於回歸么?戰爭將不可避免,一定會打響吧?而這一切,說到底都是利益的爭奪、資源的爭奪?楚狸討厭自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你怎麼了?」楊瑾關心地扶住楚狸的肩膀,安慰她說,「你不喜歡聽,我不說就是了。」
戰爭催生出仇恨,楊瑾話如洪鐘震動在楚狸的腦海中迴響不息。雖說大秦鐵騎縱橫四方,所向披靡,可他們面對的敵人都是同等級別的人類,而曾國……舉國上下,全都是經過基因改造的精銳之師。楚狸彷彿已經看到了天下陷入殘酷的戰亂,站在血泊中的楊瑾,正對自己怒目而視,眼中燃燒著無法熄滅的仇恨之火。
楊瑾會恨我!
「怎麼才能讓戰爭消失呢?」楚狸彷彿從噩夢中驚醒般,軟弱地靠在楊瑾的胸膛上,幽幽地問。
「這個問題,我曾也想過很多次。」楊瑾苦笑起來,無奈地說,「可我思來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