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離繁華的城邊,一處毫不起眼的普通民宅,白髮老者推門而入。
即便在正午,陽光也很難照亮的房中,獨坐榻邊的辛猿緩緩抬頭,僅有右眼放出幽冥的綠光,而左眼是一個向下凹陷的黑色空洞,令整張面孔猙獰可怖。
「童蝟?你幹什麼去了?」辛猿冷冷質問。
可這句話問出口,辛猿就神色一滯,殘存的右眼望向白髮老者揚揚得意地托起的手掌,辛猿以身犯險沒能盜來的青銅古鑰,安然地放在童蝟的掌上。
辛猿嫉恨地追問道:「你怎麼弄到手的?」
童蝟得意地嘿嘿一笑,道:「這東西對師尊有大用,既然你可以想辦法去得到它,我當然也可以。別管我用的什麼辦法,反正,我拿到了!」
說到這裡,童蝟冷眼看向辛猿,帶有些嘲諷之意:「你那眼睛又是怎麼弄的?」
以最為擅長潛伏竊取等暗中行事為豪的辛猿,盜竊失手原本就已經折了自尊,童蝟歸來又耀武揚威一般。辛猿冷哼了一聲,對童蝟的問題不應不睬。
看起來他們雖然同屬徐福門下,可彼此間感情頗為淡漠,辛猿不說,童蝟也不再問,只勾起手指,從臉上抓過。枯樹般的皮膚順從地脫落在他的掌心裡,露出假面之下年輕的肌膚,唯獨有一道細長的疤痕從眼底醒目地橫穿而過,將好好的一副面孔毀去。如果沒有蒼老的偽裝,無論是這條傷疤,還是滿頭與年紀不相稱的銀髮,都會讓他在人群中如鶴立雞群。
「那把鑰匙,給我看看!」辛猿穩了穩心頭難以平復的怨氣,向童蝟伸出了手。
童蝟並未遲疑,信手一拋,那青銅古鑰就畫著弧線,落到了辛猿手裡。東西已經到手,童蝟可不擔心辛猿會佔了古鑰向老師搶功,辛猿的為人雖然向來被他所不齒,但他相信辛猿沒這個膽子!
辛猿托著青銅古鑰,這東西,他昨晚本來得手了的,可惜被楊瑾射了一箭,古鑰也從懷中掉落,讓楊瑾失而復得,自己反倒失了一隻眼睛。如今這青銅古鑰卻通過童蝟之手,再度落到他的手中,辛猿心中憤憤不平。
他托著青銅古鑰端詳著,那種神態、觀察角度,和韓羽當時在甘泉山上觀察這古鑰時的動作非常神似。
過了許久,辛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古鑰中間的「曾」字上輕輕一按。
「鏗……咔啦咔啦……」
一陣怪異的聲音自青銅古鑰內部猛然響起,這種極其刺耳的聲音讓童蝟怔住了,辛猿卻瞬間臉色大變,急忙運動五指,在古鑰上這裡旋一下,那裡按一下,好半天才制止了古鑰內部發出的怪異聲音。
童蝟不明所以地問道:「怎會如此,這究竟是怎麼了?」
辛猿冷冷地抬頭,一隻獨眼兇狠地瞪向童蝟,咬牙切齒地說道:「這東西,被人動過手腳了!若想再打開,除非是關閉它的那個人。否則在不知哪裡被做過變動的情況下,想要強行打開的話,裡邊所有的機括配件,全部會因為運轉不暢,變成一堆廢鐵!」
童蝟怒極,無法相信地說道:「楊瑾?難道是那小子打開了古鑰,還做了手腳?」
辛猿第一時間否定了童蝟的懷疑:「不可能是他!這東西,他打不開!就算誤打誤撞地打開了,他也不可能懂得如何改變內部設計!這種手段,就連你我都不會!他一個低等的人類,豈會自行就鑽研得明白?」
童蝟固執地說道:「如果不是他,還能是誰?這東西一直在他手裡!」
「我會查出來的!」辛猿的獨眼微微地眯起來,可另一隻眼仍是大張的黑洞,彷彿要將改動青銅古鑰的罪魁禍首吞噬進去,「只有找到他,才能知道如何解開這把鑰匙!而且這個人居然能解開這枚古鑰,來頭一定不簡單,這件事,我們得儘快稟報老師!」
※※※
甘泉山上,處處火起,工匠們揮汗如雨,幹得熱火朝天。
可是楊瑾的心卻一片冰冷。
青銅古物本來是釣魚的餌,可現在魚跑了,非但魚沒釣到,連餌也被吞了。
從那老者可怕的變化,可以確定,他絕不是普通的人類,而是更高等的魔物。更可怕的是,比起那些只懂得殺戮的魔物,他有人類的智慧,還有超出人類的能力。
這樣可怕的魔物,那古鑰落到他的手上,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難不成雲中郡的地下,將有源源不斷的魔物大軍產生?楊瑾的心沉重地向深淵中墜落。
「我不能繼續留在這兒鑄金人了,我必須回雲中去!」楊瑾沉思良久,才開口說道。
顧勇和陶素當然也知道事態嚴重,陶素擔憂地說道:「三哥若要回去,恐怕得有始皇帝同意才成!」
楊瑾沉聲說道:「始皇帝早就知道魔物的存在,我會去向皇帝說明此事的重要性!應該能夠得到許可。」
「那把青銅鑰匙,失竊了嗎?」一個波瀾不驚、極為平淡的語氣自身後傳來。
而用這種語氣說話的,楊瑾立刻知道是大匠作韓羽來了。楊瑾循聲回過頭去,驚訝地發現韓羽還在他身後十多丈開外的距離。這麼遠的距離,他竟然能聽清三人的竊竊私語?難道他除了天生神目,還有一對聽力驚人的神耳?
韓羽緩步走了過來,語氣依舊平淡,拍著楊瑾的肩膀,勸慰道:「大可不用擔心!上一次,我已經在那把鑰匙上做了手腳,旁人得到也根本用不了,若是想強行開啟鑰匙修復,只能讓那鑰匙變成一塊廢銅!」
「真的?」楊瑾聽到這裡,不斷下墜的心終於又浮回原處,頓時鬆了口氣,可轉念一想,又有些氣憤地說道,「韓大人,那可是我的東西,未經我的允許,誰讓你擅自做手腳的?而且,你動了手腳,居然也不告訴我!害我白白擔心一場。」
韓羽攤開雙手,一臉無辜地聳著肩:「那是不祥之物,你該明白!」
楊瑾被他平淡的語氣弄得更加不痛快,說道:「是啊!我知道!可這不是重點,我是在問,你為什麼不徵得我的同意就隨便做了手腳?」
「因為我懷疑可能會有人前來盜取此物,那夜我們喝酒的時候,酒肆屋頂一直有人在暗中偷聽,」韓羽微微歪了歪頭,好像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後輕輕點點頭,「所以我猜測那人會來盜取你的青銅古鑰。」
有人躲在酒肆之外暗中偷聽?楊瑾不由想起了竊賊鬼魅般的行動,恐怕兩者都是同一人,想到此處楊瑾又問:「可是躲在酒肆之外,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用眼睛看到的。」韓羽平靜地回答。
旁人若是這麼說,楊瑾絕對不會相信,可是韓羽有著常人無法相比的神目,楊瑾更加有些不悅:「你既然都看到了,為什麼不提醒我?」
「有句話叫捉賊拿贓,」韓羽頗有深意地一笑,「如果我提醒了你,你日夜小心提防,又怎麼引出這些來歷不明的人呢?」
楊瑾目瞪口呆:「這……就是你的理由?」
韓羽理所當然地點頭,轉身:「楊副匠作,你跟我來,有點事兒,我要和你商量!」
韓羽說得雲淡風輕,走得雲淡風輕,留下楊瑾和韓羽、陶素麵面相覷。
……
「我們……這麼多人勞師動眾的,足足建造了一萬個坩堝,動用十數萬人,你說都是騙人的?」楊瑾生怕這些話被別人聽到,努力壓低聲音,可是掩蓋不住他的憤怒。
楊瑾站在韓羽的大帳中,滿屋子都是胡亂堆放的畫滿設計圖形的錦帛,他聽了韓羽的話,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耗費難以計數的人力物力,還安排重兵日夜看守,現在韓羽竟然告訴他,甘泉山上這設下的一萬個坩堝,全都是用來掩人耳目的,十二金人,根本不是要用澆鑄法,而是要用分體鑄造,分別打造不同部位的部件,最後進行組合。
「是的!」韓羽依舊是一副平淡的神態,恨不得叫人一拳打上去的樣子,彷彿他的所作所為不過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楊瑾指向帳外,渾身發抖,怒喝:「如此勞民傷財,究竟為了什麼?」
「為了避免遭到不必要的破壞!」韓羽平靜的狀態與楊瑾完全是兩種極端,「關於你,我仔細調查過。你是可以信賴的,所以,我才告訴你真相。這個事關重大的秘密,你要和我一樣守住,決不可對別人說起!」
「為什麼?究竟是為什麼?」楊瑾顧不得官位高低,憤怒地揪住了他的衣領,聲如咆哮,「你是不是瘋了?這裡有軍隊把守啊,這裡可是咸陽,是我大秦國都,誰有本事有膽量敢來此破壞?為什麼一定要採用分體法鑄造金人,你知不知道,你的一個決定,讓多少人力物力都白白消耗?甚至還會有勞役為此喪生?」
「誰有膽量?忘了你的青銅古物是怎麼丟失的了?」韓羽簡單的一句話便將楊瑾的怒火澆熄一般,他繼續說道,「這件事從一開始,始皇帝陛下就很清楚!採用分體鑄造的方法打造金人,在此處設立假的鑄造點以掩人耳目,這些……始皇帝都清楚!」
「始皇帝……都清楚?怎麼會……」楊瑾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