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疑雲重重

日當正午,韓羽便領著楊瑾四人返程,回到咸陽城中,信步走進一家酒肆,選了靠窗臨街的一個位置坐下用餐。韓羽似乎不太明白待客之道,又或者生性隨意恬淡慣了,要來一桌飯菜,也不招呼他人,只管自己悶頭吃飯。

「如今時候尚早,怎麼我們便回城了,午後不繼續勘察一下嗎?」楊瑾不清楚韓羽葫蘆里賣的什麼葯,此番五人出行,明明備了乾糧、清水,韓羽卻偏要回城用飯,「難道韓兄心中已有選定場所?」

「沒有,」韓羽隨口回答,口中細細咀嚼,不慌不忙,「只是現在若不回來,我們一會兒就要變落湯雞了?」

「韓兄什麼意思?」楊瑾追問,韓羽的回答明明像是句玩笑話,可他卻完全聽不出玩笑的意思。

「因為要下雨了。」韓羽向窗外看去。

韓羽的那雙眼睛漆黑深邃,但毫無靈動之光,完全看不出他任何內心情緒的流露,能達到這樣古井無波的心境,也許他做個不染紅塵的世外修行者更合適些,而不是一個出仕於朝堂的臣子。

窗外響晴白日,人影穿梭,耀眼的陽光灑在大街之上,哪有半點下雨的徵兆?

楊瑾等人疑惑莫名,可身為大匠作的韓羽只管安心吃飯,楊瑾也唯有陪同,不便多嘴說些什麼。未承想,飯還沒吃到一半兒,涼風驟起,吹得窗外竹簾隨風抖動,沙沙作響。伴隨著這股席捲而過的涼風,東北方向山巒中湧起滾滾濃密的烏雲,猶如山中妖物興風作浪,擴散開來的烏雲迅速吞噬晴空,明媚的正午轉瞬變得如同昏黑的傍晚。充滿濕氣的涼風陣陣襲來,雲層當中雷聲炸裂,滂沱大雨頃刻間從天空中當頭潑下,路上毫無防備的行人頓作鳥獸散,四處奔走尋找避雨之處。

「韓羽大哥,你怎麼知道要下雨的?」楚狸望著窗外雨霧瀰漫,驚訝不已。

「我當然是看出來的。」韓羽淡淡地看了楚狸一眼,理所當然地說道。

窗外雨勢不止,不消多時,行人車馬蕩然無蹤,唯有連綿雨絲接連不斷擊打著長街石路。隔窗觀雨,窗外雖沒有青山綠水,也別有一番滋味。

韓羽看這場大雨一時之間難以停止,便向楊瑾詢問道:「楊兄,那日你我二人同在章台宮殿下,聞聽你能製造出可以活動自如的人偶,我對製造此物也略有些類似的心得,正好藉此機會,倒要向楊兄討教討教。」

楊瑾原本以為韓羽只是故意留難自己,卻不想韓羽竟然真的是要做認真探討,將他自己的諸多製造機械木偶的經驗和心得,更是和盤托出,毫無避諱遮掩。

聽著韓羽興緻勃勃地口若懸河,楊瑾不禁暗怪自己小人之心,原來以為這韓羽不近人情,如今楊瑾終於明白,只是因為韓羽是真的不懂人情世故,或者恰恰因為他是一個潛心研究製造之學的痴人,所以才能夠年紀輕輕,便已有如此高深的造詣。

韓羽對於人偶製造的一些設計和想法,楊瑾更是聞所未聞。尤其是他提到以弓弦素材為筋,用以銜接人偶骨架之間的關節,便可以讓人偶做出更精密細緻的動作。這方法並不複雜,而且材料也易得,可是今日韓羽若是不說,不知楊瑾還要花費掉多少時間和心力,才能參悟出這種突破性的改進。韓羽簡單的一席話,頃刻間解決了長久以來困擾楊瑾的難題,恨不能現在就能回到邊關,立即將誅魔軍一一改進。

陶素跟隨楊瑾日久,在長城之時,更是直接參与過誅魔軍的製造,如今對機關製造也能略知一二,雖然對韓羽的話還是一知半解,但也聽得津津有味。顧勇則除了打仗之外,其他完全一竅不通,手中筷子不停,只管大口吃肉,心中感慨還是朝中的生活舒服,難怪人們都願意來到咸陽,雖然不像邊關沒有仗打,但美食美酒管夠,可惜的是這頓是午飯,席上沒有美酒。楚狸則在一旁雙手托腮,靜靜聆聽,似乎對此也頗有興趣,全神貫注的樣子像極了一隻安靜的小貓兒。

待到雲雨散去,街道兩旁排水渠中雨水滾滾,如此情景,郊外可想而知。況且這場雨持續時間不短,日已西斜,天邊映紅,自然不能再出城。經歷了一下午的談話,在這各自散去之時,楊瑾還覺得意猶未盡,對韓羽不但產生欽佩之情,竟然還有些許不舍。

自這天之後,接連七日,五人每天都按時外出選址,韓羽仍舊不帶工匠隨從,每到一處,無須工具測量勘探,只憑一雙肉眼打量地勢,立刻能夠說出此地土質如何,地下是何構造,山坡面積幾何,傾斜度是否適合使用。

起初顧勇和陶素還存疑,可當他們執意要親眼鑒定,挖開土層後,由楊瑾鑒別,果然與韓羽所說分毫不差。楊瑾更是嘖嘖稱奇,若是一名經驗豐富的工匠,僅憑目力能夠分辨出地質大概已是不易,可像韓羽這樣一看之下,便彷彿經過精密計算般地判斷出詳細數據,天下之大,恐怕也難以找出第二個人。

「韓羽大哥,你這一對神目是怎麼練就的?」楚狸越發對韓羽感到好奇,近日來時常圍在韓羽周圍問長問短。

「天生的。」韓羽總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恬淡樣子。

不過經過連日相處,大家都已經習慣了他的冷淡和說話方式。韓羽面雖冷,人卻不壞,說話雖然少加修飾,也不客氣,卻從不遮遮掩掩,總是一片真誠,令人難生惡感。其實由於每日都在一起,楊瑾等人也很難察覺到,韓羽在和他們的交往中,神態和語氣都在發生著微妙的變化,似乎是受到他們情義的感染,他早已不再是章台宮裡靜候面聖時,那個冰冷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韓羽。

製造技藝已臻化境,還有雙洞悉萬物的神目,美貌、氣質可比楚國宋玉,年紀輕輕便官在大匠作。楊瑾不得不憾嘆,甚至還有些羨慕和嫉妒,上天確實有特別青睞之人,否則韓羽何以能集如此眾多優勢於一身,幾乎找不出任何瑕疵?

不過……若要硬說瑕疵的話,也許就是在面對楚狸的時候,他完全沒有一個正常男人應該有的反應。據楊瑾目前對韓羽的了解,他既無妻子,也無戀人,走在咸陽城中,對妙齡女子也彷彿視而不見。不近女色……不知應不應該算是一種瑕疵,不過這些終歸是別人的私事,楊瑾也不便妄自猜測,興許是一心撲在學問上,這種人世間倒也不少。

這一日,他們終於選定鑄造地址,此地位於甘泉山一側,地理環境,土質結構,均符合韓羽的要求。韓羽似乎也很高興,回到城中,選了一間酒肆,破例叫了兩壇老酒。

韓羽興緻勃勃地道:「你們……在歡喜慶祝的時候,都喜歡喝些酒吧?我等也連續辛苦多日,今日終於選定地址,明日就能正式開工了,今日破例,大家一起喝些酒吧……那句話怎麼說?不醉不歸。」

韓羽這句話一出口,楚狸的眼睛立時變得雪亮,那隻嗅到魚腥的貓兒樣一覽無餘地顯露出來。楊瑾看在眼裡,不禁暗叫不妙,心中責怨韓羽怎麼就提議喝酒呢,這位楚大姑娘的酒品,他可是親身領教過的。

雖然蒙毅府中珍味佳釀應有盡有,但楊瑾等人終歸是客,難免拘謹約束。如今是在市井之中豪飲,韓羽又無官架子,近日來也學著顧勇那般,與大家互相稱兄道弟,無拘無束。顧勇本就性格豪邁,喜好與人結交,幾日沒痛快暢飲,肚中酒蟲早已饑渴難耐。幾碗酒下肚之後,就連陶素也變得跟韓羽更加熟絡起來,推杯換盞,不住互相勸酒。

五人當中,顧勇最善飲,喝到酩酊處,乾脆脫去上衣,露出一身在塞外邊關練就的健碩體魄,赤膊彈刀,腳踏節奏,翩翩起舞,以助酒興。

顧勇高聲唱道:「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韓羽受顧勇氣魄感染,一向獃滯空洞的眼神竟然閃起異彩,不覺以箸擊盞,和著拍子,吟唱起來:「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楚狸一碰到酒,饞得跟只小貓兒似的,此時兩頰嫣紅,醉態可掬,竟也介面唱了起來。

這首《無衣》是秦國一首激昂慷慨的戰歌,顧勇自幼尚武,每到興緻高昂處,都會唱起此歌。楚狸雖是女子,卻以婉轉繞樑的女聲,竟也唱出豪邁雄渾之意。聽得在場人無不痴痴如醉,不由讓人聯想起,那月夜長城之下,楚狸紅衣勝火,憑藉一對彎刀在魔物群中來去如風的颯爽英姿。

楚狸唱罷,旁若無人地拍案大笑,端起酒壺為韓羽又斟上一杯,道:「韓公子,這酒……好喝得很,喝了……快活得很,你怎麼不喝?來,我敬你,你也喝一杯吧!」

楚狸言笑晏晏,捧杯勸酒,韓羽連稱不擅飲酒,可楚狸哪裡肯依,將酒杯抵到韓羽唇邊,笑道:「男兒大丈夫,哪有不會喝酒的道理?就是……就是本姑娘……都會喝酒。來!喝一杯!」

楚狸說著,將自己手中的酒,仰頭一飲而盡。韓羽見狀,實在推搪不過,只得接過杯子,也學著楚狸的樣子,將杯中酒喝得一滴不剩。

楚狸見韓羽飲了酒,開懷大喜,不等他放下酒杯,又為他斟了一杯,笑道:「好事成雙,還須滿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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