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絕地重生

重新整編的戍邊部隊,失去家園的流民,都在向雲中城彙集。城內車馬轆轆,深夜一戰鬧得城內百姓人心惶惶,雖有蒙恬威名震懾,楊瑾沿途所見卻是人人面帶懼色。想起夜晚慘遭魔物屠戮的百姓,楊瑾心中不由湧起一陣酸楚。試問天下蒼生,誰不想寢食無憂,誰不想安度一生,可天下什麼時候才能真正太平呢?

楊瑾想起父親曾經對自己說的話:「仁者,民心所向,可惜仁者得不了天下。」

這句自相矛盾的話曾讓楊瑾感到困惑,上古堯舜不都是民心所向么?他們必然都是仁者。現在楊瑾依稀有點品出父親話中的深意,亂世之中,欲得天下,勢必發動戰爭,但仁者永遠不會主動挑起戰爭。

治世,要仁,而亂世,要的是野心和鐵血。

歸根結底又回到為什麼要有戰爭這個問題上。疆場之上,將軍一聲號令,兩軍衝鋒對壘,刀戈相向,連對方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便要取其性命,仔細想想甚至會覺得這種行為有些不可理喻。

楊瑾記得小時候,楊旭被鄰家的孩子欺負,他為弟弟報仇,痛打了那個孩子,支持楊瑾的力量是因楊旭被欺所帶來的恨。可從一開始,那個孩子為什麼要欺負楊旭呢?難道就因為楊旭弱小?

弱小就要被毀滅,是人的本性?楊瑾也曾隨意踩死過樹下的螞蟻,甚至和楊旭兄弟兩人以比試誰踩死的螞蟻更多為樂,難道毀滅真的是人與生俱來的本性?這個念頭讓楊瑾感到害怕,慌忙清除腦海中種種雜念,不敢再去多想。

雲中城的護軍名叫孫毅,正在為整編軍隊的事情忙得焦頭爛額,全無好臉色。楊瑾也不在意,報了到後,前往營地視察軍隊,赫然發現陶素竟然在列,其中還有不少夜晚並肩作戰的熟面孔。

陶素為人圓滑,最擅與人來往,向來消息靈通,總是能在最快的時間內,對軍營內的事情了解得如數家珍。向楊瑾彙報了其他兄弟的去向後,陶素意猶未盡地又說起蒙恬將軍親率大軍渡河圍剿胡人余部。

「為什麼說是余部?」楊瑾不解地問,「昨晚夜襲的又不是胡人。」

「說得也是,」陶素也困惑地撓著頭,一時間也想不出所以然,「可前方有探馬報,說的確在河套北岸發現胡人殘餘部隊結集。」

楊瑾沉思許久,忽然頓足,失聲叫道:「糟了!」

陶素還在等楊瑾解釋如何糟了,見楊瑾已經急匆匆出門,直奔護軍大營。剛剛忙完整理軍務,尚未得以喘息的孫毅聽說楊瑾求見,想了半天才回憶起是中午前來報到過的那個人,當時孫毅連頭都沒有抬,甚至不知楊瑾樣貌。

楊瑾邁入營中,對孫毅施以軍禮,鄭重地朗聲說:「請大人下令軍馬戒備,胡人恐來襲城。」

「什麼時候,輪到你一個小小的兵丁來教我怎麼行事了?」孫毅語氣不陰不陽,手指敲打桌案,「就算你受蒙將軍親自提拔,也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小人不敢,」楊瑾連忙回答,「只是蒙將軍率軍追擊胡人,其中恐怕有詐。」

「昨夜胡人大敗,不過殘兵敗將,詐從何來?」孫毅滿臉不悅地質問楊瑾。

「昨晚來的並不是胡人,」楊瑾焦急地辯解說,「定是胡人得知我城夜晚遇襲,故布疑兵引蒙將軍出城,乘虛攻我城池。」

「昨夜不是胡人?」孫毅冷笑一聲,「那是什麼?」

「是……」楊瑾想回答是魔物,可是若非親眼所見,誰又能相信這個事實呢?

「一派胡言,不知所謂!」見楊瑾無言以對,孫毅猛然怒拍桌案,「若非看在蒙將軍面上,定將你以軍法處置!還不趕快給我退下!」

楊瑾見孫毅大發雷霆,自己也沒有能夠說服他的理由,唯有無奈退下,走出營門時,依稀聽到孫毅對自己冷嘲熱諷的評價——不知所謂。楊瑾原本以為這種官場習氣只在中原地區盛行,不承想在以治軍嚴明著稱的蒙恬軍中也會出現,心中暗罵這種護軍為何沒有死在昨晚魔物的夜襲中,胸中憋悶,充滿怨氣,返回營中。陶素見楊瑾愁眉不展,忍不住上前問詢。

「你剛才急急忙忙就走了,現在又氣沖沖地回來,」陶素來到楊瑾身旁,關心地詢問,「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昨夜魔物來襲,胡人定是得到消息,引蒙將軍出城,而大隊人馬趁我軍空虛,必來偷襲。」楊瑾擔憂地說,「我猜胡人現在應該已離城不遠,極有可能待黃昏造飯之時,大舉來犯。」

「三哥如何肯定他們不等入夜時分?」陶素好奇地問。

「若到那時,蒙將軍已領兵回城,而且有前車之鑒,夜晚警備森嚴,」楊瑾肯定地說,「除了趁我軍用飯,防備鬆懈,胡人再無良機。」

「那現在如何是好?」陶素聞聽楊瑾分析有理有據,不由也擔憂起來,「護軍不信三哥的話么?」

楊瑾沉重地嘆息一聲,陶素不知所措地來回踱步。來雲中城的途中,楊瑾看到不少倖存的民眾,不知他們去往何處,至少城中是安置不下那麼多失去營寨的百姓的,恐怕他們今晚都要依城暫歇,如果胡人來了,他們自然首當其衝,必會喪命於胡人鐵蹄和屠刀之下。

想到那些惶惶驚恐的面容,楊瑾不希望再看到昨晚的慘狀發生。

「陶素,你去給我找一張地圖來。」楊瑾忽然開口,彷彿下定決心。

陶素聽到楊瑾吩咐,知道他應是有了對策,一溜煙跑了出去,不多時,懷揣一卷破舊的地圖回來。

「有點舊,」陶素笑嘻嘻地彈著地圖上的灰塵,「三哥湊合用吧。」

楊瑾端詳地圖許久,以山川分布分析胡人布局,最後手指點在地圖一處,沉聲說道:「雲中城外平原廣闊,一覽無餘,若想隱蔽行蹤,唯有這一處山陰背後。胡人若要來犯,十有八九藏在這裡。」

「那我們怎麼辦?」經過昨晚一戰,陶素對楊瑾的指揮調度那是充滿信心。

「你去聯繫大哥、二哥和顧勇,看他們能帶來多少人。」楊瑾吩咐道。

「算上我們能管的人,也不過百十來人,怎麼抵抗胡人大軍?」陶素在心中粗略估算過後,頗感為難。

「胡人目的不在奪城,而在挫蒙將軍士氣,勢必急速行軍,力求速戰速決,應該不過數千人馬。」楊瑾絲毫沒有在意陶素的喪氣,信心十足地分析說道。

陶素伸手向楊瑾額頭摸去:「三哥,你是生病了說胡話么?百十人對數千,一個要打幾十個,就算是老四也做不到啊。」

楊瑾拍掉陶素手掌:「我又不求殺敵。」

「當然不求殺敵,」陶素撇著嘴說,「這分明是去送死。」

「只要能將胡人拖到日落,」楊瑾微微一笑,「我自有妙計退敵。」

「什麼妙計?」陶素好奇地問。

「用火!」楊瑾口中緩緩吐出兩個字。

楊瑾向陶素授意後,陶素恍然大悟,立刻出去準備迎戰之事。黃昏時分,楊瑾悄然離開,不多久,顧勇等人集結了一百餘人的隊伍,也悄然離營。

邊關不似中原太平盛世,頻有諸多突發事件,軍人調動要容易許多,而且楊瑾所部均為戍卒,暫時還不能算是大秦的正規軍,軍紀自然也稍顯鬆散,平時甚至有屯田士卒一起擅自離開前往圍獵的情況。況且昨夜魔物夜襲之後,善後事情多如牛毛,百十人的隊伍出出入入,見怪不怪,所以雖有人看見楊瑾帶兵離開,也無人理會。

夕陽西下,大河蜿蜒穿過草原,河面碎金點點,緋紅的晚霞飄浮在天邊,一派怡人景色。若不是心系來犯之敵,楊瑾早已投身到這片心曠神怡的晚景中,晚風在耳邊嗚咽,胯下戰馬馬鬃飛揚。

什麼時候才能沒有戰事呢?困擾楊瑾的問題再次閃現,他輕撫戰馬,戰馬發出舒服的響鼻。

「三哥,他們來了。」顧勇刀鋒遙指遠方。

一排黑影從天地交接處湧現,太陽的餘暉為黑影鑲嵌上一條朦朧的金邊,在青黃相接的草原上徐徐推進。隨著黑影與楊瑾所率領的隊伍不斷接近,楊瑾清楚地聽到身邊逐漸加重的喘息聲,兩隊人馬之間彷彿出現一道看不見的絲線,這條絲線緊緊纏住年輕秦軍的心臟。楊瑾看著身邊一張張年輕的面孔,心中忽然澎湃起一股不吐不快的熱流,他策馬走出,與眾人對面而立。

「楊某不才,首先在此謝過諸位追隨,」楊瑾向所有人抱拳,「我本是個不願看到戰爭的人。」

包括顧勇在內,眾人都不明所以地注視楊瑾。這些人基本都是仰慕楊瑾名聲而來,不承想大戰在即,領軍非但不鼓舞軍心,反而說出莫名的喪氣話。

「我不知道大家有沒有想過,胡人為什麼要搶我們?」楊瑾出奇認真地向眾人問道。

鴉雀無聲過後,一個略顯怯懦的聲音說道:「因為我們中原地大物博,而他們沒有,所以他們就要來搶。」

楊瑾微微地搖了搖頭,頓挫有力地把每個字送進眾人耳中:「因為我們弱小。」

「胡說,」顧勇率先反駁,高聲叫道,「天下都是我大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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