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輝閃爍,流光破空。
楊瑾渾身赤裸,長發飄揚,伸展開如孕育在母體中的胎兒身姿,他從未感受過視覺如此清明,簡直能夠把這漆黑無垠的世界一眼洞穿。流星從身旁划過,星雲在頭頂盤旋,虛空深遠處,不時有兩團光芒碰撞到一處,擠壓、膨脹,歸於黑暗。
這裡是什麼地方?這個問題在楊瑾腦海中閃過的瞬間,突如其來的失重感讓他的身體飛速墜落。楊瑾揮舞四肢,尖叫著想抓住什麼拯救自己。楊瑾難以自控的尖叫聲幾乎將喉嚨撕毀,可是他卻聽不到自己的尖叫,周圍只有永無止境的死寂,能夠將一切聲音都吞噬掉的死寂。
死定了!死定了!死亡讓楊瑾絕望,可墜落彷彿永無止境,失重感像一隻手抓住他的心臟,並將心臟不斷撤離原位,拉出身體,欲哭無淚的痛苦讓楊瑾嘶聲吶喊。
「啊!」楊瑾終於再次聽到了自己的叫聲,無盡的虛空彷彿一面被忽然拉起的幕布,而楊瑾忽然站在了幕布後的舞台上。
這裡不僅是楊瑾一個人的喊聲,鼓舞人心的吶喊漫山遍野,跌宕起伏。楊瑾汗流浹背,他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尖叫聲何時停止,也不明白自己怎麼會安然無恙地站在一片陌生的大地上,唯有劫後餘生讓他汗流浹背。
楊瑾鬆了一口氣,可是他發現自己並非孤身一人,身前身後站滿了振臂歡呼、形態各異的怪人,而他自己卻身穿獸皮鎧甲,手握一件奇形怪狀的武器。
「哈哈!霧陣破了!」眼如銅鈴、尖嘴獠牙的怪人興奮地大笑。
「什麼霧陣?這是在跟戎狄打仗嗎?」楊瑾滿頭霧水,當他問出口,才看清身邊那張滿臉塗抹著油彩的猙獰面孔,嚇得不由連退數步,倒吸涼氣。
「我們當然是在跟蚩尤打仗!」怪物說話的同時,口中噴出強烈的氣流,「你怎麼看起來傻裡傻氣的?」
涿鹿之戰?別開玩笑了!楊瑾沒能把這句反駁說出口,他本來是跟隨蒙恬大軍前往雲中郡戍邊修長城的,怎麼莫名其妙地就回到了幾千年前的古戰場?而周圍這些奇形怪狀非妖即怪的怪物,也只能從上古神話中找到影子。
「那個人是誰?」楊瑾雖然心中有答案,還是忍不住抬起手中的兵器,指向陣前坐在一把帶有車輪的椅子中的人。
「不要用鉞指著軒轅黃帝,這可是他發明的武器。」怪人尊敬地看了一眼車椅中的人,拍掉楊瑾的手。
軒轅黃帝似乎聽到身後有人在議論自己,回頭看了一眼,冕旒冠下,目光如劍。
「那個呢?」楊瑾無力再次抬手,只能揚起下巴,示意背生四對羽翼,盤旋在軒轅黃帝身前半空中的那個女人……應該是女人吧,楊瑾也無法確定。
「你這傢伙怎麼誰都不認識?那是風後,」怪人自豪地說,「軒轅黃帝的左膀,能夠操控颶風,飛沙走石。」
「那你呢?」楊瑾最後才想到怪人的身份,畢竟他對自己這位「不速之客」非常熱情。
「我自然是軒轅黃帝的右臂,」怪人抱起雙肩,健壯的肌肉擁成一團,自鳴得意地說,「力牧!無敵的力牧!」
正在楊瑾和力牧說話間,戰場前方陣陣殺喊聲衝天而起,像一股無形的颶風席捲過涿鹿平原。軒轅軍在這股颶風的推波助瀾下,如決堤潮水般衝下山野,第一波陣勢迎上對面鐵塔一般的軍隊。
敵方為首之人,身高兩丈開外,渾身黝黑,彷彿一塊灼燒後的焦炭,頭生雙角,雙腿如牛,眼眶中吞吐著火焰,想必是傳說中的蚩尤,唯一與傳說不同的是,眼前的這位蚩尤更加猙獰恐怖。
蚩尤張開大口,吞雲吐霧,揮舞雙刃大斧,將一片軒轅士兵打上天空,慘烈的哀號聲湧上天空,天空中頓時下起一場「人雨」。操控風雨的兩名副將也不示弱,緊隨蚩尤身邊兩側身先士卒。兩撥人馬迅速在涿鹿平原上展開震天撼地的廝殺,其壯觀離奇的場面,恐怕大秦最好的史官也難以翔實記錄下來。
「你還傻站著幹嗎?」力牧用力拍打楊瑾肩膀,活動著早已按捺不住的雙臂。
力牧的身體刀槍不入,他赤手空拳突入戰場,用足以開山裂石的力量將蚩尤軍打得人仰馬翻。楊瑾幾乎是被力牧一巴掌推上戰場,唯有硬著頭皮,縮在力牧巨大的身軀之後,裝腔作勢嘶聲吼叫。
沒有了毒霧屏障,軒轅軍很快以壓倒性的優勢,將蚩尤軍逼得節節敗退。正當軒轅軍人人奮勇爭先之時,楊瑾忽然感覺雙腳突然離開地面,確切地說是從地面上彈起,身體被大地下噴薄而出的強大力量掀了起來。不光是他,戰場上的所有人都隨著古怪的力量反覆跳動。
「是刑天!」不知是誰發出驚恐的叫聲。
地平線上升起一個龐大的人頭,他的臉上用油彩畫著圖騰,頭髮結成兩束髮辮垂在耳邊,接下來是他的脖子、肩膀、胸膛……楊瑾此時才反應過來,那個巨人不是從地下升起,而是邁著撼動山嶽的步伐在向戰場靠近,震撼戰場節奏的正是他移動中的腳步。
刑天的全身雖還沒有完全展現出來,身形卻已經遮擋住了天空,彷彿地平線上隆起的一座山巒。刑天舉起雙臂,干戚交叉摩擦出迴響天地的交擊聲,與此同時,他發出振聾發聵的吼聲,猛烈的氣流從他張開的巨口中噴涌而出。楊瑾被迎面而來的強大氣流掀翻在地,他在倒地的剎那,甚至看到了刑天口腔深處顫動的小舌頭。
一道耀眼的白光橫空划過,破開了刑天遮天蔽日的黑影,白光中隱約閃現出一個坐在椅子上的身影,椅子上的車輪急速旋轉,捲動起翻飛的烈焰。軒轅黃帝收起寶劍,駕駛椅子飛回到戰場中央,背對刑天,沒有再看一眼。
刑天的頸部出現一條筆直的線,這條線逐漸撕扯成一道越來越寬的口子,彷彿刑天的喉嚨上又長出一張嘴,血從那道口子里噴出,灑向天空,像一場雨落了下來。刑天的頭向後仰成了九十度,而且這個角度還在不斷縮小,裂開的不僅僅是他的皮膚,還有肌肉,緊接著是骨骼,最後刑天的頭落墜向他的身後,誰都無法看到,卻能夠感受到那顆巨石般的頭顱跌落在地時震動的巨響和力量。
如此懾人的亮相,以草草的結局收尾謝幕,出乎所有人的預料。在軒轅軍的歡呼聲中,刑天龐大的身軀向戰場倒下。但楊瑾高興不起來,因為他看到黑影正在向自己壓來——刑天身體與楊瑾之間的距離在迅速拉近,楊瑾飛速向黑影外奔跑,可是黑影的邊緣總是在他前方以同樣的速度移動。
距離近得已經很難看出頭頂落下的物體是身軀,楊瑾可以清楚看清刑天肌膚上的紋理,還有迎風舞動的汗毛。力牧站穩腳步雙臂聚力,準備以神力托住刑天的身體,楊瑾把希望寄托在力牧身上,可是力牧很快消失在壓下的肌肉叢中。
刑天還會站起來,無頭刑天力戰軒轅的傳說連咸陽城裡的小孩兒都耳熟能詳,楊瑾絕望地想。
楊瑾躺在地上,劇烈地喘息著,他看到了發白的天空,不但沒有刑天,連聲音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周圍寂靜異常,身下是堅硬的岩石。這裡不是涿鹿平原,難道這是死後的世界?楊瑾有點不確信自己死裡逃生,所以不敢貿然起身。
「你來幹嗎?」一個呆板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楊瑾順著聲音的來源看去,可是那裡只有岩石,他懷疑剛才的聲音是錯覺,重新回到揣測自己生死的想法中去。
「你這個眼神是在鄙視我嗎?」聲音再次響起。
不是錯覺,楊瑾翻身從地上坐起,機警地四處觀望,可是周圍別說人類,連活著的生物都沒有出現,放眼望去只有枯燥的岩石。
「我死了么?」楊瑾撓頭自語。
「難道是個傻瓜?」楊瑾身邊的岩石動了起來,他看到活動的岩石正在褪去灰黑的色澤,變成一種比反覆鍛打的精鐵還要光滑明亮的金屬,金屬站起來,變成一個人。
「你……你是什麼妖怪?」見過上古戰爭大場面的楊瑾還是難以遏制驚訝的心情。
「妖怪?呵呵,」金屬人在耳朵旁按了一下,他臉上的金屬面罩向上升去,露出一張正常人的臉,「好久沒有聽到過這個古老的詞語了。」
「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會變化之術?」楊瑾問道,但他的疑問多如星海。
「我才好奇,你是誰,為什麼像是剛剛來到這個世上一樣!」金屬人饒有興趣地審視楊瑾,面罩落下,眼睛的位置跳躍出一串串的符號,應該是某種文字嗎?楊瑾還沒看明白,面罩又升了起來:「通過檢測,你是人類!」
金屬人似乎認為只要他是人類,就一定不會是敵人,完全打消了戒備:「我這是生物似態迷彩服,能夠適應各種環境隱蔽自己,堅硬度、柔韌性都異常出色,而且貼身的設計完全不影響行動。」
「迷彩服?任務?」楊瑾喃喃重複著他聽不懂的詞。
「沒錯,這是決定人類存亡的艱巨任務,」金屬人鄭重地說,指向天際,「你看到了什麼?」
楊瑾順著金屬人所指的方向望去,死寂的大地上空無一物,茫然回答:「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