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陰陽怪氣的「茅友」,把假山石側的兩個男人目光吸引了過來。二人一樣的俊秀挺拔,只一個眉頭微蹙,一個唇角噙笑,表情雖有不同,卻似都「沉醉」在這一聲「茅友」里。
夏初七也不解釋,挑了挑眉,又笑。
「沒想到這破地方,這麼熱鬧。只是……晉王殿下和大都督,你兩個大白天的卿卿我我,花前日下的,真的好么?」
花前日下?
趙樽唇角微微一抽,淡淡掃她一眼,沒有吭聲兒。他與夏初七有「瓜田李下」之嫌,東方青玄卻是沒有。他瞄向趙樽,意味深長的一笑,便袍角飄飄地緩步走了過來。
「你二人怎會在這?」
夏初七的目光越過東方青玄的肩膀,看向不遠處眉目嚴肅的男人,四目在空中交接一瞬,她輕輕一笑,冷不丁挽住了阿木爾的胳膊。
「這不是與東方小姐兩個說些體己話么?」
她這人向來渾不吝慣了的,明知東方阿木爾心裡膈應她,她反倒格外與人好得很,分明就是要氣人家。果然,東方阿木爾僵硬著身子,雖煩透了她,但又不願在趙樽面前,表現得太過浮躁,只能端正地輕輕抽出手。
「是的,哥。我與七小姐說了幾句體己話。」
一個東方小姐,一個七小姐,這兩個女人都不約而同給了對方一份不提身份的詭異寬容,倒是讓東方青玄始料未及,微微一愣,望向天空。
「今兒太陽從西邊出來的?」
「呵!」夏初七斜眼看著阿木爾,笑得格外的鬼,「那是,大都督難道沒聽過,西邊的太陽格外圓?」
她話音未落,趙樽便淡淡的看了過來,似是對她們的話題並不上心,眉宇間的冷漠之色依舊如高山遠水,令人難以琢磨。
「二位娘娘,東方大人,本王先行一步。」
末了,他略微朝夏初七點點頭,算是施禮。
「告辭!」
夏初七唇角上翹,也朝他點了點頭。
「晉王殿下慢走。」
在外人看來,這二人只是客套的行了個虛禮,但他兩個自己卻知道,這是一種默契的認可。
煙雲行館人來人往,這處雖然偏僻,卻難保沒有人過來。兩個人這般見面,若是眉來眼去,難免落人口實,若是不眉來眼去,又很難控制己心。所以他早早離去,能少一事是一事,畢竟他兩個如今有一個需要共同保護的東西——她肚子里的小十九。所以,誰也賭不起,哪怕多一眼也不敢看。反正要說私房話,回了魏國公府還有床下通道,根本就不急這一會兒。
可阿木爾卻難得有機會,突地叫住了他。
「晉王殿下——」
趙樽腳步微微一頓,回頭看向阿木爾時,那一雙深邃的目光與看夏初七並無多大的不同,冷漠得似宮中燕歸湖裡的靜水。無波,無浪,亦無情緒,配上他一襲尊貴雍容的親王袍服,更顯冷峻非凡。
「娘娘還有吩咐?」
看他這般,夏初七嘴角微微上揚。
她沒空考慮阿木爾要做什麼,只是在對自己的男人犯花痴。這般一比較,她發現東方青玄屬實嬌媚了一點,還是她的趙十九更男人。那一蹙眉一注目間,滿滿的全是男性荷爾蒙在燃燒,總能看得姑娘腳下發軟。
輕咳一下,她輕鬆的抱著雙臂,看好戲。
但東方青玄的面色卻凝重了不少,似是不想袖手旁觀。
「阿木爾,趕緊上車去吧。」
他這一聲是出於哥哥的角度,沒有用敬意,只為讓阿木爾注意場合。可東方阿木爾完全不像夏初七那般與趙樽避嫌,或者說,當一個女人一無所有的時候,其實嫌與不嫌都不再重要了。她緩緩迤邐著裙裾,不顧東方青玄的目光示意,執拗地走到趙樽的面前,抬起頭來看定他,眸子里噙了一抹涼笑。
「一直未有尋得機會,有一句話,我想問問你。」
夏初七心裡「咯噔」一跳,正眼看過去,趙樽卻沒有看她,他的視線落在阿木爾的臉上,微蹙的眉宇間,透露出一絲淡淡的……怪異。
他沒有回答,阿木爾卻接著問。
「你一直知道是我,對不對?」
這一句話問得沒頭沒腦,不僅夏初七沒有聽懂,似乎連趙樽都沒有聽懂。他冷峻的唇緊緊一抿,視線淡然的轉了開。
「娘娘若有吩咐,請直言。」
阿木爾輕輕一笑,看他的視線越發波光瀲灧,唇似櫻桃,眸含秋水,「從京師到漠北,薊州客棧,建平郊外,錫林郭勒……她屢次遇險,都與我有關。」
咦?夏初七微微一詫。
難不成今兒太陽果然是打西邊出來的?
阿木爾這般老實坦承,是要做嘛?
夏初七似笑非笑的看著她與趙樽的方向,不知她意欲何為,好奇心卻被提到了老高。
趙樽不辯解,只淡淡看著她。
「太后的話,臣聽不懂。」
阿木爾輕呵一聲,笑著逼近他一步,那一張美得令人心顫的臉蛋兒,在陽光下似是跳躍著一簇小小的火苗。
「不,你懂。你明知道是我做的,但是你捨不得生我氣,捨不得對我動手,對不對?你明知道是我要害的她,你依然容忍我,是不是?」
趙樽眉目一沉,夏初七亦是心下一緊。
原來不是挑釁,而是在要求「表明心跡」?
實際上,從薊州客棧那一回開始,她就隱隱覺得趙樽知道幕後之人。再加上建平郊外東方青玄為她擋的那箭,也極是詭異。那個時候,她就猜測,東方青玄不僅僅為了救她,也是在保護他要保護的人。
如今想來,她還真不知趙十九是為了還東方青玄的人情,還是下意識的在袒護東方阿木爾了。她這個人,有時候心胸很廣,心比天還大,凡事都不在乎。可有時候,也會犯天下女人都有的毛病——在男人的問題上,看不開。
她勾了勾唇,緩緩看去,只想聽趙十九要怎樣說。
可趙樽的反應卻在她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他眉梢揚起,不溫不火的看著東方阿木爾,目光滿是凝重。
「太后娘娘,過去的事,本王都記不得了。若娘娘真的犯有殺人這等重罪,還是不要輕易出口才是,小心隔牆有耳。要知『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只怕娘娘也不好例外。」說到這裡,他淡漠的眸瞄向東方青玄。
「東方大都督,只怕也不好姑息吧?」
東方青玄慣有的笑容早已收斂,俊秀的眉頭難得的蹙成一團。再一次,他低聲示意阿木爾。
「娘娘,時辰到了!」
「哥,你不必阻止。我早就想問他了。」東方阿木爾大概真是憋得太久,那一張艷美的面孔上,表情有太多的壓抑與執拗。
她又一次望向趙樽,眸底添了一絲涼意。
「你不要說你忘記了,其實你根本就沒有忘。呵!你若是真的忘了,又怎會避我如斯?你回京這些日子,我多少次在你上朝的路上守著,你都避而不見……這叫忘了?」
趙樽目光微眯,似有若無的扯了扯嘴角。
「娘娘所說,臣委實不懂。不好意思,我還有事!」
說罷,他轉身便要離開。可阿木爾好似真是堵了他許久才有這樣與他近距離說話的機會,竟然不顧身份的上前,伸手拽住他的袍角。
「趙樽……」
趙樽低頭看一眼她拽著袍角的手,緩緩抽袖。
「娘娘自重。」
輕呵一聲,阿木爾苦笑著,縮回了手,面上卻並無太大的難堪。她太了解這個男人的性子,他永遠都是這般,無論什麼時候都冷漠得拒人於千里之外,渾身上下都是冷的,涼的,沒有一絲溫度的。
緩緩的,她笑了。
可笑聲里的凄苦,卻比哭還重。
「我以為我早晚都要嫁給你的。」
「我以為這世上除了我,再無人堪配晉王。」
「我以為晉王妃的頭銜,將會成為我一生的光環……」
「我以為你終究會為了我,做一些抗爭。」
「我以為只要我守住了清白……乖乖的在原地等著你,你便會回來娶我,我將會成為你的妻,為你生兒育女,與你白頭偕老……」
「我以為你救我的那個雪夜,在殺掉那匹狼時說的那番話……便是這世間最美的諾言……我以為你與我一樣,不會改變……」
豎著耳朵傾訴的夏初七,真的被感動了。
這般如歌似泣的控訴,完全就是一個被愛人拋棄的苦情女嘛。而趙十九在她的嘴裡,儼然就是一個拋妻絕情的負心漢。什麼殺狼,什麼諾言,這些東西……她竟然都是不知道的?
她朝趙樽投過去深深的一瞥。
趙樽卻沒有什麼表情,「太后說完了?」
阿木爾面色微變,苦笑,「你還敢說你忘了?」
趙樽眉頭蹙得有些緊,「我不記得與娘娘說過些什麼。若是讓娘娘誤會了,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