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夜色,濃郁如墨。
哈拉和林,這一座歷史悠遠的北狄都城,今天晚上迎來了貴客,極是熱鬧。馬頭琴的琴聲飄入夜空,馬奶酒的香味撲入鼻端,在一陣若有似無的羊膻味兒里,北狄人在豪爽的談笑風生,畫面別有一番漠北風情。
今日都城有夜宴。
北狄皇帝親自宴請南晏的晉王趙樽。
隨著北狄與南晏之間關係破冰,在扎木合村發現南晏「故去」的晉王趙樽還活著的消息,惹出了哈拉和林一陣不小的喧囂。與此同時,趙樽自然也成了北狄皇帝的座上賓。
找到趙樽的當日,北狄太子哈薩爾便奏請北狄大成皇帝,擬了國書,通告南晏,同時遣使前往南晏關防。國書是一種國家與國家之間最高級別的來往文書。哈薩爾心知他與趙綿澤之間的緊張關係,這般發國書的慎重舉動,自然是考慮到他的「死而復生」對南晏朝堂的衝擊。
國書曰:「北狄大成皇帝致敬南晏洪泰皇帝。大成十年三月,我部眾於哈拉和林京郊扎木合村發現貴國晉王殿下趙樽。晉王身有舊疾,人尚安好。為示與貴國睦鄰友好之意,茲定於四月初三,授皇太子哈薩爾為欽差出使南晏,與晉王同歸。願與貴國固其鄰睦,永世為好。」
一封即將震驚天下的國書,由一個北狄最強壯的勇士帶著,騎了一匹北狄腳程最快的馬,從哈拉和林出發,連夜奔赴南晏關防。
而原本哈薩爾擬定於四月中旬的行程,也提前到了四月初三。這一日,離在扎木合村找到晉王僅僅四天。
四天的籌備,其實有些著急,但哈薩爾執意如此。
故而,這天晚上的宴會,是北狄皇帝的第一次正式宴請,也是最後一次。相當於為趙樽和出使南晏的使臣們踐行。趙樽身上傷勢未愈,但仍有出席,只是在整個宴席上,他幾乎一言不發。
這是一座位於哈拉和林的漢宮。
北狄皇帝酒過三巡提前離席了,只太子哈薩爾繼續陪同。
美酒佳肴,依舊飄著香風。
沒有了皇帝在場,殿內的氣氛更是融洽了許多。北狄民風彪悍,北狄人的性子亦是豪爽。在他們的心目中,趙樽此人更是一個耳熟能詳的英雄人物。以往無數次的敵對與戰場交鋒,換得今日的把酒言歡,如今談論起來,不免唏噓,只嘆世事難料。
「太子殿下。」趙樽一夜都不曾開口,這時突地舉起酒杯,遙敬一下主位上的哈薩爾,沉聲道:「鄙人不勝酒力,先行告退。」
哈薩爾一頓,打量他並無一絲表情的冷臉,輕輕一笑,點點頭,客套幾句,便吩咐侍候在旁的侍衛。
「卓力,你扶晉王殿下去歇息,明日就要啟程了,路途遙遠,殿下傷勢未愈,仔細著些。」
「是,太子殿下。」
卓力欠著身扶了趙樽出殿門,亦步亦趨地跟著。外面的天有些冷,漠北夜晚的冷風,也很凜冽。風吹亂髮,趙樽蹙了蹙眉頭,朝卓力擺了擺手。
「不必扶我,我走走。」
「哦。」
他這樣的人,似乎天生便有一種王者之氣,令人不敢違抗他的命令。卓力並非他的屬下,竟是條件反射地停在原地,只躊躇道,「可殿下,您的傷?」
「不妨事。」
趙樽揉了揉太陽穴,一個人默默走出了重兵把守的漢宮城,步子邁得不快,徑直往城外走去。一路上,北狄的士兵們好奇地看著這個穿著北狄人服飾的南晏王爺,紛紛頓足觀看。
他卻像是未覺,只專註地向前走著。
一望無垠的黑色天幕下,他孤清的身影一步步爬上了一座山坡。
冷風獵獵,吹鼓起他的衣袍。
他就站在山坡上最高的一處,微微眯起雙眼,遠眺著南邊,迎著四面八方吹來的呼嘯冷風,默默無言。一張風華絕代的冷漠面孔上,並無半絲波瀾,卻比這浩瀚的雪原還要冷鷙肅殺。
「這地方叫摘月坡。」
烏仁瀟瀟一路尾隨他出來,見他一個人站在風口上不言不語,終是慢吞吞地爬了上去,站在他的身邊,輕聲道:「哈拉和林周圍的地勢都極為平坦,附近沒有大山,這個坡你瞧著它不高,但他是這一片最高的地方了。小時候,我母妃常常哄我說,站在坡上,就可以摘到月亮,所以才叫摘月坡,我還相信了呢。」
他像是沒有聽見,一動不動,孤伶伶的站著,任由衣襟翻飛,眸子只定定地望著一個方向,緊緊抿著的唇線,冷峻到了極點。
「你到底在看什麼?」烏仁瀟瀟奇怪地走過去,也學著他一樣看向遠方。
可是,遠處一片漆黑,什麼也沒有。除了黑暗,什麼東西都看不見。耳邊偶有幾聲孤鷹掠過的哀鳴,驚了夜空,隨即就落入沉沉的夜幕里。
「你是在難過嗎?」
猜測著他此時的想法,烏仁瀟瀟抿了抿嘴唇,小聲勸慰,「她也許只是以為你死了。所以才……不,不是也許以為,是世人都知道你已經死了,我先前也是這樣以為的。她這般做,是不得已,你就不要怪她了。」
他還是沒有聲音,她奇怪地偏過頭去看他。
「你恨她了嗎?」
他目光沉沉,如一尊雕塑。
「也不對,你是愛極了她吧?」烏仁瀟瀟一個人說著自己的對白,想想又是有些遺憾地道:「可是有什麼法子呢?她如今已經是南晏的太孫妃了,天下人都知道了,你與她終是不可能了。你應當學會忘記才是。」
一聲冷風吹過,仍無他的聲音。
她靜靜的想了片刻,又道:「我以前也這般勸過我哥哥,但我的話似乎沒什麼說服力。我勸了幾年,他都沒有忘掉我嫂子。」
瞥他一眼,烏仁瀟瀟無聊地一個人對著手指,像是想到了什麼,突然點了點頭,「後來看我嫂子也未忘掉我哥哥,我就明白了。只有我哥哥那樣的男兒,才是世間最好的男兒,才值得女子託付終生的。看來你與他一樣,楚七也不會忘記你的。」
他木雕似的杵著,冷冰冰的寒著臉,仍是沒有說話。烏仁瀟很是沒趣,東看看西看看,回過頭一眼,只見坡底下,阿納日不停在朝她招手示意。
她「哦」一聲,高興了起來,飛快地跑下去,等上來的時候,她手上多了一件黑色的大氅。
「坡上風大,你傷未愈,穿上這個吧?」
她把大氅遞了過去,可他還是未動,面容冷峻,眸子如墨,人已沉入遠方的千山成水,似是根本就不知道她在身邊。
略略尷尬一下,烏仁瀟瀟垂下了頭,小聲道:「明口口們便要去南晏了。你這個樣子,若是讓楚七看見,定然心疼得緊。為了喜歡的人,還是得先照顧好自己才是。」
說罷,她垂頭喪氣地縮回手,無奈了,「這話是我哥哥說的,我哥的話,總是很有道理。」抬了抬眼皮,她蹲下身來,把大氅放在了他的腳下,「這件衣裳我放在這裡了。你若是冷了就披上,我走了,你早些回去歇下……」
她腳步退開,他卻突地回頭。
「稍等。」
「哦」一聲,烏仁瀟瀟看著他緊鎖的眉頭,心臟一陣狂跳,又上前兩步,離他近了一些,目光亮亮的看著他。還未說完,只覺一股子她從未有聞過的清冽香味,從他的身上傳來,淡淡的,幽幽的,若有似無,卻好聞得緊,幾乎瞬間鎖住她的喉管,令她面如火燒,口齒都不靈活了。
「你,你還有什麼事嗎?」
「我的東西呢?」
他沒有情緒的輕聲問她,一雙黑眸深如墨色,像是會引火,看得她雙腿一陣發軟。咬了咬唇角,好不容易才鎮定了一些。
「什麼東西?」
目光一凝,他抬了抬左手腕,並不說話。
烏仁瀟瀟反應了過來,雙手拽著辮子,低著頭,有些不好意思,「你是說你的那個護腕吧?是,是在我那裡。我回頭就拿來還給您。」見他抿唇不語,她心臟怦怦直跳,害怕他誤會,趕緊解釋,「我沒有想過拿你的東西,我只是……那時看它髒了,這才叫卓力解下來收好的。」
「謝謝!」
他點點頭,說罷轉頭就往山坡下去。
看著他融入夜色的頎長背影,烏仁瀟瀟嘟了嘟嘴巴,雙手撫著辮子,終是朝他大吼了一句,尾音揚在風中,「我一會兒就給你拿過來。還有,我說你不要難過了。我哥哥說過,一個人要想快樂,就要先學會放下。」
他沒有回頭,腳步也沒有停下。
若不是知曉他身上的傷勢有多重,烏仁瀟瀟覺得單看他這沉靜的樣子,根本就不會懷疑這個人其實身受重傷,差一點就死掉了。
那一日,她扮著侍衛的樣子,隨了阿古一起,帶上父皇的手書前去陰山。在陰山的南晏大營里,那個姓元的王八蛋對她們老祖宗的陵墓大肆盜掘,還口出惡言,她極是生氣,想要與他理論,卻被阿古給生生拉住了。
晚上在帳子里,她想到那姓元的對她做過的那些惡事,想到他如今還這般欺負他們,她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