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相思令 第287章 山河無顏色

墨九一行人從蘇赫王府到紫妍公主暫居的府宅,大概走了一盞茶的工夫。

兩個府宅之間的距離並不太遠,但路上積雪太厚,影響了行路,也就多耽擱了一會。

剛到府宅外面,車夫冷不丁吆喝一聲,車馬便停了下來。

墨九還沒有下車,就等到外面響起蘇逸清越的聲音。

「南榮蘇離痕恭迎賽汗公主光臨舍下!」

就在一個時辰前,蘇逸就接到了墨九要住進來與宋妍一起出嫁的消息。

與蒙合的口諭一起到來的,是萬安宮裡的一大群嬤嬤僕役。他們緊張地打掃院子,在屋子裡置備家什,為墨九的院子披紅挂彩,一應事務完全不假於人手,似乎根本就沒有想到,墨九也就暫居一個晚上,完全用不著這樣奢侈浪費。

不過——

看那陣仗,人人都知道,賽罕公主在北勐大汗心裡的地位了。

所以,蘇逸這一聲似笑非笑的「恭迎」里,不無揶揄的色彩。

墨九聽懂了,將風雨帽戴得嚴實了一些,才由玫兒扶著手踏著木杌下了車,抬頭看一眼領著幾個南榮隨從正在「恭迎」她的蘇逸,唇角一扯,便是冷笑。

「相爺辛苦了,但外頭風大,小心閃了舌頭。」

「不會不會,蘇離痕舌頭生得緊得很。」蘇逸微微欠身,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又是欠身一拱手,做盡了姿態,「賽罕公主,裡面請。」

墨九嗯一聲,挺胸抬頭,踩過掃完積雪一樣濕漉漉的地面,徑直入了院子。

不得不說,北勐對南榮的招呼還是很夠意思的,可謂盡足了地主之誼。院子面積足夠大,也足夠幽靜,雖緊鄰哈拉和林的熱鬧區域,卻又互相隔離,有足夠私人的空間,最關鍵,這所宅子背靠河流,上風上水,墨九隨便一觀,也知是一座風水府宅。

只不知,在他們到來之前,是誰的宅子?

蘇逸領著她,有禮有節的迎了進去。

墨九也沒有失禮,與他兩個互相客套著,你一句我一句,那模樣兒在外人看來,關係並不親近,似乎還帶了一點私怨。可他們二人卻心知肚明,這個宅子里的下人,在蘇逸一行人沒有住進來之前,就安排好了。

從洒掃的,到做飯的,誰知道都有什麼鬼?

裡面有沒有蒙合派來監視他們的人?

這種可能性,大得都不用腦子也能猜出來。

所以,在外面,兩個人說話都很慬慎。

入了大院里,墨九讓曹元領弟子們先去自家的院子安置,自己則領著墨妄和玫兒,隨了蘇逸一起,先去拜訪紫妍公主,也算是全一個禮數。

蘇相爺一路含笑,翩翩有禮,惹得府中的小丫頭們春心亂蹦,小臉通紅。

墨九冷眼看著他,嘿嘿冷笑,卻沒有多說,這狀態一直持續到入得紫妍的屋子,門一關,她終於受不得了,瞥一眼蘇逸,冷冷笑道:「相爺真捨得下血本啊?以國相之尊,四處勾搭小姑娘,也太兢兢業業了。不知這些日子,有多少無辜少女遭了你的狼手?」

蘇逸眉眼飛揚,笑得坦然。

「鉅子心思太重,讓人不忍卒讀。我蘇離痕翩翩少年,淑女逑之,有何不可?再且,我奉獻自己供人愉悅身心,這乃積善德,結善緣。哪有你說的這樣齷齪?」

積善德,結善緣?

白他一眼,墨九就兩字。

「呵呵。」

說罷她撫著小腹大步越過他的肩膀,打了帘子往裡走。

「妍兒,小妍!出來接客了!」

在裡面「端著架子」的宋妍,早就聽到她的聲音了,不過她好像有一點害怕蘇逸,在墨九沒有招呼聲之前,她一直都沒有吭聲,這會兒聽到墨九一叫,像憋不住了,飛快衝了出來,滿臉喜色地拉住她的手。

「墨九,你終於來了。聽得你要來,我就開心得不得了,一直等著……」

「那你不在外面迎接我?」墨九揉了一下不太舒服的眼睛,打量著她的住處,哼哼了一聲,又不高不興地瞥她,「還有,聽見我來了,也不出聲,像一尊活菩薩似的,我怎麼就沒有感覺到你巴望著我來?」

宋妍張了張嘴巴,想要解釋什麼。

轉瞬,瞥一眼蘇逸,又合上嘴,聲音低得比蚊子還小。

「相爺不讓出去,說不合身份。」

墨九哼哼著,擺手,「別解釋了,就知你心裡沒我。快來一口熱茶,我快凍死了。」

「好好好,都給你備著呢。」宋妍看她不追究了,笑盈盈地喚了丫頭小吟出來,上熱茶,備暖爐,還有她從南榮帶來的好東西,都一併搬了出來,招呼得好不熱情。

墨九滿意了。

大剌剌地盤腿坐上她的羅漢椅,守著面前燒得通紅的炭爐,吃一口茶,整個人就舒服自在了,搓了搓手,毫無形象的大讚。

「爽!」

其實宋妍沒有迎出來,她當然知道為什麼。

一南一北,兩個人都是公主,誰的頭低得多,都關乎國格。

她對宋妍好一點,遷就一點,那是待客之道,不會傷及臉面。可宋妍若是大老遠地迎出來,那對於南榮來說,就失了國體,甚至有一點卑躬屈膝的意味了。

蘇逸的考慮有道理的,但墨九和宋妍說話,不想他留在身邊,索性藉此不給他好臉。

「相爺,你可以走了。」

「又攆我?」

蘇逸微微一笑,不僅不走,還大大方方地坐了下來。

「大冬天的吃茶取暖,這樣好事,我為何要走?」

墨九眼一眯,「女人家說話,你在這兒,方便么?」

「我方便啊!」蘇逸眉目都帶著笑,樣子好不得意,「你可以當我不存在。我只負責吃,不負責說。」

「噫!」墨九看看他,又看看宋妍,眼神突然一冷,「相爺,你膽子挺大的啊,欺負我也就罷了,連你們自家的公主都敢欺負了?公主為尊,你一個外臣男子,沒事往公主的閨房裡湊什麼湊?也不怕人家說閑話,影響公主閨譽?」

宋妍撇了撇嘴,像被說到了心坎上。

對著墨九幽幽一嘆,言詞間,儘是苦笑。

「我還算什麼公主?父母一亡,還有何人尊我?」

蘇逸被她一噎,隨即笑了,「公主說笑,何人敢不尊公主?」

宋妍哼聲,猛地看向他,「你啊,你何曾尊過我?從南榮出發到現在,有哪一件事你依過我?我每日的言行舉止,哪一樣不得聽你的安排?哪一件事,不是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哪一件不是你說了,我就得照辦?我根本不是什麼公主,你才是爺!」

蘇逸眉心一蹙。

被墨九嗖嗖的冷風一刺,試圖申辯。

可換了一聲「公主」,餘下的話又說不出來。

「不必欲言又止,相爺,我都懂得。」宋妍本也是一個洒脫的女子,忽遭此番變故,換了些性子,但骨子裡也沒什麼變化。冷冷淡淡地看了蘇逸一眼,她學著墨九的樣子,脫掉鞋子,盤腿坐在羅漢椅上,把小毯子拿過來蓋住膝蓋,整個人暖和多了,又懶洋洋地笑。

「宋妍身不由己,相爺也身不由己。我們離家千里,本也不必客氣說那些尊卑。便是說了,也鬧不清誰尊誰卑了。宋妍如今還能落得一個棲身之地,還能有機會和墨九說說話,我知道相爺盡心了,你是好人。」

好人?

蘇逸抿一下薄薄的唇,淺淺眯眸。

「公主,蘇離痕身為人臣,做不得主的。」

「嗯。」宋妍輕輕撫平膝蓋上的毯子皺褶,並不抬頭,「你們的世界太複雜,我不懂,也沒有想要懂得的心思。相爺回臨安復命時,記得告訴他們,宋妍餘生苟且而已,不必再挂念。」

不必挂念,潛台詞——不必再想著害她了。

其實,千里迢迢從南榮來,宋妍始終覺得,能活著到達北勐,也算幸運。

依了謝氏歹毒的心腸,其實她一度懷疑自己活不著見墨九。

那一段路,她在緊張與倉皇中,整天處於憂心之中,幾近崩潰。而蘇逸雖然管她,約束她,但很多事情,也都在從大局考慮。在生活細節上面,他也不曾虧待她,一切按照公主的待遇給她。

至於她生氣時說的「不尊重」,她何嘗不懂?

一個人得有價值,有地位,才能得到別人的尊重。

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女人,尊重,也是空話了。

「唉!」

不知誰嘆了一聲,一時無話。

三個人各有所思,茶香裊裊,居然靜謐許久。

好一會兒,墨九輕咳一聲,打破了寂靜,冷不丁看向蘇逸。

「相爺從臨安帶了多少人來?」

端著茶杯抬頭一望,蘇逸居然沒有意外她的問題。

在宋妍困惑的眸子注視中,他回頭望一眼帘子,「賽罕公主……」

不待他說完,墨九擺擺手,給他吃了一個定心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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