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庭前的門洞開著,冷風吹著種植的樹木,呼呼在響,冬日的天空,沉鬱郁的似有雷雨,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墨九住的這個小院,是臨雲山莊坐北朝南的一個庭院,面積不太大,但布置精緻,採光也極好,可即便這般,在這樣的天氣下,大白天的屋子裡還得點上燈火,方能看得清楚。
牆壁上的油燈靜靜燃燒著,墨九靜了一瞬,正思考著蕭乾為什麼這時求見,屋外便傳來一道沉穩的腳步聲……熟悉的腳步聲。
她一愕,還未來得及出去,帘子撩開了。一種獨屬於蕭六郎的氣息便伴著那股子冷風捲入屋內,無端帶出一股寒意。
氣氛瞬間凝住,墨九哭笑不得。
又一個闖入她「香閨」的男人。
蕭乾撩簾而立,高大修長的身軀壓逼得那一扇「女子閨房」的門楣都顯得秀氣了很多。他臉上的陰霾、銳利的眸子,視線掃射那一瞬間的氣場,讓墨九覺得有一種來「捉姦」的視即感。
墨九有些莫名其妙,與他對視一瞬,「我來找你吧,你不理我。如今我好不容易睡個好覺,你卻嗖嗖跑來了,都不等我收拾打扮好,就入我房來。蕭六郎,這樣很不禮貌的,你不曉得?」
看了一眼坐在她床頭的宋熹,蕭乾眸子又是一暗。
他沒有說,可墨九明顯感覺到,他在想「他來得,我便來不得?」,清了清嗓子,她覺得這個事有些烏龍,正想打個圓場,蕭乾已挪開視線。
他朝宋熹淡淡敬禮,「殿下好雅興。」
宋熹唇微彎,面色和煦如春,「彼此彼此。」
兩個男人對視著,情緒都沒太大起伏,也並沒有太多的話語,可只一瞬而已,卻分明有暗流在涌動,有兩把看不起的隱形兵器在激烈交鋒。
墨九看看這樣,看看那個,茫然……
做什麼?為何這般深情凝視?
莫非……這兩個傢伙看對眼了?
撐著額頭考慮一瞬,她道:「你兩個可需要大媒?」
蕭乾一怔,轉頭盯住抱著雙膝看熱鬧的墨九,視線落在她白生生的手腕上,眉頭一蹙,低沉的嗓音徐徐響起,「客堂等你。把衣服穿好!」
說罷他放下帘子轉身出去,只留命令聲餘韻繞樑。
墨九看著被在空中胡亂跳動的珠簾,訥訥道:「今兒山莊的膳食都是供應的火藥嗎?我又哪裡惹到他了?」
宋熹端坐那處,眸色幽暗而溫暖,也沒有被蕭乾衝撞之後的不悅,只淡淡笑道:「整日待在莊子里不得外出,任是好脾性的人,也都按捺不住了。這還真怪不得蕭使君,我去客堂與他說說話,九兒慢慢出來。」
不待她吭聲,宋熹便出去了。
瞧著他挺拔的背影,墨九久久不語。
這個男人到底為什麼對她這般好?
謝忱的人?不,謝忱是他的人?
是友?還是幫?
個中關鍵太複雜,墨九想不通,在鴛鴦的幫助下換了一身素色的小襖,外罩一件同色披風,頭上鬆鬆綰了個簡單的髮髻,一個帶了粉色珠玉的釵環斜斜而插,臉上醉紅顏的「艷麗」效果雖然還很強烈,卻依舊掩不住她天生的精緻五官,沒有花容月貌,也可桃之夭夭。
往銅鏡一照,她撩眉。
看慣了醉紅顏,也不那麼難看了。
可如果沒有醉紅顏,這本是何等仙姿?她都快要忘了。
嘆一口氣,她慢悠悠出了卧室,剛邁入客堂,便被蕭乾抬眼時那一瞬的寒冷給凍住了。
客堂里沒有侍候的宮娥侍婢,只有宋熹與蕭乾二人在座。一個著一襲墨色長袍,眉清目朗,英氣勃勃,卻又艷美至極,高冷風華。一個明黃的衣袍上綉四爪蟒紋,帶著皇家的體面,沉穩庄肅,儒雅俊氣,不急不躁。二人中間隔了一張楠木茶几,鐵觀音的茶香味兒純正濃郁,卻映襯得這一室的冰冷,如隆冬到來。
「你們在談什麼?把氣氛搞得這麼僵硬,一個比一個臉更黑。」墨九掃視二人一眼,步履生風的坐在了堂上的第三張椅子,隨意地笑問,「蕭六郎,你又出來嚇人了?」
蕭乾沒有答話,宋熹不方便答話,只有鴛鴦垂著眸子,小心翼翼捧上一盞茶給墨九,又福身退了出去,健步如飛,如同奔命地走遠一些。
如此,室內再次剩下三人了。
俗話說:三人行,必有姦情……而且大多屬於複雜糾結的姦情。但兩個英俊尊貴的男子加上一個臉比桃花更艷紅的女子,就有那麼一點違和感了。都說三角型是最穩定的圖形,可三個人這樣曖昧的組合在一起,卻最容易引發矛盾。
「噫!怪了。怎麼都不說話,不歡迎我來?」墨九再次開口,說罷卻不等他們回答,又道:「不對啊,這分明是我住的地方?哪裡輪不上你們不歡迎哩?是吧,太子殿下?」
為什麼問宋熹,因為她語氣「不敬」。
可旁人看來,卻是她與宋熹關係顯得很親密。於是蕭乾眉頭皺皺,抿唇不語。宋熹對她的不敬不以為意,目光柔和的笑了笑,「我與蕭使君隨意敘了幾句,並無什麼正經的事,九兒不必在意……」
他一個人說著話,想要緩解凝滯的情緒,可等說完,卻沒有一個人應答他。蕭乾與墨九互相對視著,一個漠然不語,一個怒目而視。但不管是怎樣的表情,他們二人的目光交匯著,似乎都只有對方,忽略了他這個太子殿下的存在,也似隔了一堵牆,讓旁人插不進去。
一隻手托起茶盞,宋熹低頭飲一口茶,等抬頭時,四周仍然沒有動靜兒,那兩個人像有生仇死敵一般,互相盯視著,誰也不挪眼。他抿了抿唇角的茶漬,黑眸徐徐一眯,唇角並勾出一抹笑容。
「本宮剛剛想起,還有要事待辦,先行一步。」
蕭乾轉頭看他,「殿下自便。」
他這姿態,太過「上位」,對太子的恭而不順實在太明顯。
宋熹含笑點頭,又看了一眼墨九。
她也正看過來,見他要走,心頭竟古怪地鬆了一口氣,「慢走,要我送你嗎?」嘴裡說著送他,可她嬌憨推拒的樣子,又哪裡是想要誠心送人的?
東寂笑著擺手,自去了。
三人行終於變成了二人行,蕭乾仍然如先前那樣,一動不動地坐在楠木椅上,墨一般的雙眸,幽光深深,面色淡若流水,看墨九時的表情,卻有些古怪。
墨九面對他而坐,不明所以地審視著他的側顏,還有那淡然中又彷彿透了几絲浮躁的複雜情緒,緩緩眯了眯眼,「噯」一聲,問:「蕭六郎,你來找我,便是為了與我大眼瞪小眼的?」
見他不答,她彎了彎唇,緩了語氣,「無事不登三寶殿,蕭六郎,有事直說。你我之間,犯不著這般遮掩。」
大抵她這句「你我之間」讓蕭乾舒服了,他眉頭一松,冷不丁便冒出一句,「他來做什麼?」
「他來……」墨九隨口就回,可想想她其實也不知道東寂過來究竟要做什麼,也忘了問他要做什麼,又抿了抿唇,抬高下巴瞪他,「我為什麼要告訴你?他來找我,又關你什麼事?小叔子,你這人還真有趣,怎麼對嫂嫂的事,這麼關注?」
他低眉,「不要與他過從太密。」
「那兩日我有事去找你,你不說病了?我還以為你起不來榻了哩,現在又從哪個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他捧茶,「小病,好了。」
「迴避什麼,你心裡有鬼啊?喂,你該不會也做噩夢了罷?」
「……」噗一聲,蕭乾吐出一口茶。兩個人雞同鴨講,不在一個頻道,蕭乾很心累的樣子,伸手搓著太陽穴,臉上的表情極為精彩。
墨九一嘆,「你這隻悶嘴葫蘆,若有東寂一半善談……」
眉頭緊絞著,蕭乾猛地放下茶盞,一句話都不說,起身就要離去,那神色間的情緒,像烏雲壓頂,眉目沉沉,從墨九面前過去時,一襲風氅輕輕飄起,帶起的冷風直撲墨九的面孔。
墨九二話不說,一把抓住他披風的角。
「再多邁一步,老子真的生氣了。」
當墨九生氣的時候,便會「九爺」附體。畢竟她不是閨閣中養出來的嬌花,來自現代的女子,大多都帶了一些女漢子的習性,受不得這種紅白不說,就被男人甩臉子的事兒,更不會像古時的小媳婦兒一般,受了男人的氣,還得啞著,悶著,把淚水往肚裡吞,卻不敢多質問一句。
這個男人脾氣太壞,她得好好調教過來。
蕭乾一步都沒有邁開。
一聲兇悍的「老子」,讓他詫異地挑了挑眉,像看怪物似的盯住她。那一副不敢相信她會如此粗俗的表情,讓墨九自尊心再次受到一萬點傷害。她眯了眼,寒著嗓子,「可你既然來了,我是斷斷不肯輕易放你離開的。有些事情,我以為我們還是當面說明白些得好。」
機關屋出來,好多想不明白事兒,她都有了新領悟。
一來方姬然那天莫名其妙那一句,「你不需要保護」,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