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駕到,臨雲山莊門口的喧鬧聲倏地停止,短暫的靜謐狀況中,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東寂的身上,打量一瞬,似乎都同時回神,紛紛跟著請安。
「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皇權天授的時代,皇帝與天比齊,地位凌駕於一切事物之上。太子是儲君,是皇權的延續,也是皇權傳承的重要人物。除了皇帝便是他的地位最為尊崇了。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於老百姓來說,那便是一種神聖與威嚴的存在,堪比神邸,他們甘願做小,叩拜得心甘情願,甚至有生之年得見太子,有著感恩戴德的欣喜。
宋熹審視著俯低面前的一大群人,雖然唇上含了一絲笑意,可靜靜而立的姿態,依舊掩不住習慣的凌駕於人的尊貴與權勢帶來睥睨。
「都起罷!」
眾人謝恩不止,場上又恢複了熱鬧的聲音,可墨九的耳朵里卻很安靜。安靜得聽不見那些人誠惶誠恐的驚喜,只聽得到自己雜亂的心跳。
輕風拂過來,撩起她的發,也撩起東寂的袍角。
她一直低著頭,能見到的也只是他質地精良的袍角。
這個人還是東寂,一模一樣的臉,一模一樣的姿態。可上一瞬她才說不管他是誰,在她的眼裡,他只是東寂。這一瞬,她覺得面前的他就似乎隔了千山萬水,中間多了一道怎麼也跨不過的鴻溝似的。
東寂,似乎不再只是東寂了。
「並無不同,也無改變。」聽見他從頭頂傳來的聲音,墨九怔愣抬頭。發現這時,老百姓們已經起身,各自繼續自己的事情去了。墨妄與方姬然等人則靜立在馬車的兩側,等待他們進入臨雲山莊的大門。而東寂沒有理會旁人,只看著她,背對著眾人,用只有她聽見的聲音,低低說了這麼一句。
「是嗎?」她聽見自己問。
「是。」宋熹說罷,又似為確定什麼,再一次壓著嗓子重申,「九兒,我說過的話不會變。希望你,亦然。」說罷他抬步走在前方,微微負著手,挺直的胸膛,堅毅的脊樑,那一襲風華,便是儲君的氣度了罷?
「哦。」墨九低低回了一聲,除了她自己,誰也沒有聽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東寂吸引了過去。她的身份與鴛鴦和翡翠一樣,只是東寂的侍女,只要不表現得太過張揚,就不會引起旁人的注意。
微垂著頭,她默默跟在東寂身後,往裡走。
四周都是熟悉的人,她稍稍緊張,大氣都不敢喘,就怕被人認出來。好在她的面具不起眼,侍女也不止她一個,沒有一個人關注她。
臨雲山莊的正門口,墨妄、方姬然、申時茂、墨靈兒還有幾個長老模樣的人站在左側,而尚雅和另外幾個她不熟悉的長老站在右側,涇渭分明。儘管他們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有笑意,看似親如一家,可簡單的站立方位,便挑明了不同的陣營。
如此看來,墨家左右兩派的紛爭並未停止,雙方誰也不會輕易服從對方的統領。那麼,方姬然是墨妄找出來的鉅子,對右系陣營的人來說,未必肯輕易承認。
墨九從中間走過,看著他們腰上挎的劍,在風中發出一種讓人脊背毛麻的「鏗鏗」聲,拳心不由微微一握。這個墨家大會,肯定得出點兒幺蛾子才散得了場。方姬然的這把鉅子交椅,恐怕也不容易坐得上。
在入場的權臣人數看,至化帝很關注這個盛會。
他身為皇帝,自然不會紆尊降貴親自前來。
但太子爺卻來了,他代表的一樣是皇權。
於是,太子殿下的親臨,讓墨家大會還未正式開始,便引起了一陣軒然大波,帶出了一個小小的高潮。裡面的人紛紛請安不止,在臨雲山莊外面瞅熱鬧的人,也議論得熱火朝天。關於太子殿下墨家會不會從此受朝廷掣肘,方姬然能不能成為新一代的墨家鉅子,眾人各執一詞,南榮人好賭成風,有人已經私底下開設了賭局。
墨九低頭看著腳尖,一直默然無語。
一來她身為「侍女」不便開口,也沒有開口的分,二來東寂的身份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她走了這麼老遠,還沒有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找准與他關係的重新定位。
人與人相處,需要一種關係定位。
只有定位好了,也說服了自己,方能輕鬆。
可這樣子的東寂,讓她突然輕鬆不起來了。
她曾想過他可能是某位皇子皇孫,可沒敢想他會是太子宋熹。
宋熹這個名字在她的耳邊出現過很多次了。
從她穿越以來,他便是一個活在他人口中的重要人物。
他與謝忱關係密切,而蕭家扶植宋驁為儲,所以成了對立的陣營,關係一直不太和諧,嫌隙叢生。那麼,既然宋熹知曉她的身份,知道她是蕭大郎的媳婦,按常理來說,他便會避嫌。這也是墨九從來沒猜東寂是宋熹的原因。可他不僅沒有與她保持距離,反倒很是熱絡地拿她當食友對待。
如果墨九還是鉅子之身,她會懷疑他居心叵測。
可她不再是鉅子了,他還親手給她做了一桌美食來安慰她。
當朝太子爺為她洗手做羹湯,想想墨九便有些胃縮。
「太子殿下,請上坐。」
熟悉的聲音出現耳側,墨九眼風掠掃過墨妄的臉。
好些日子不見了,他還是那般,血玉簫不離身側,一張陽剛堅毅的臉孔上,帶著和煦的笑容,只是肌膚的顏色似乎比以往更深一些,古銅的健康色,不若東寂白皙,不若蕭六郎俊美,卻另有一種大丈夫豪氣干雲的俠義之氣,依舊很讓人有親近感。
他熱情地招呼東寂入座,位置是整個廣場最正中的高台正中間,一看便是會場的席首。看得出來,墨家對於太子殿下的到來,很重視。
從頭到尾,墨妄並沒有發現墨九的存在。
看著他在那裡忙碌,墨九心裡稍稍有些灰暗。
這個人曾經保護過她的。
這個人曾經是她在這個世道完全信任的人。
在穿越最初那些日子裡,墨妄在她的地位曾經比蕭乾更重。因為與他同姓了一個「墨」字,她嘴上喚他著師兄,心裡卻把她當成大哥一般的看待。
可短短時日,幾乎沒有徵兆的,兩個人便疏遠了。
他毫無壓力地拋棄了她這個「撿來的師妹」,帶著真正的方姬然離開,臨走都沒有給她留一句話。想起前些日子,兩個人為了八卦墓、為了鉅子位,為了仕女玉雕、研究洛陽鏟、防毒面具商討到深夜,還有他為了給她制出一個「暴雨梨花針」,反覆試驗,深夜不肯離開的過往種種,墨九有一種滄海桑田般的錯覺。
彷彿那些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太子殿下先稍坐,在下還有客人去招呼。」
墨妄向宋熹告辭離去,從高台的另一側離開。
走在台階上,他似乎感覺到了背後的目光,突地調頭望過來。
並沒有人在看他,東寂的身邊,也只有三個侍女。
墨妄目光稍稍一暗,又望廣場上的人群里張望一下,沒有看見那一抹熟悉的人影,繼續沿著高台走了一段,在另一個幽靜的檯子上站定,手扶著欄杆,俯瞰整個墨家大會的廣場,目光許久沒有移開。
墨九想來參加墨家大會的事情,他也是知曉的。前幾日,她在臨雲山莊外面胡攪蠻纏,他自然也知道。他原以為依她的脾氣,就算是用強的,也一定會闖進來找他的,可她沒有找他。哪怕明知道他就在莊子里,只要她遞一句話,那些墨家子弟就不會為難她,可她愣是沒有。
他嘴唇動了動,若有似無的一嘆。
「師兄在想什麼?」方姬然不知何時站在了他的身側。
「嗯?沒什麼。」墨妄清和的聲音並無起伏,就好像剛才的失神不曾存在一般。頓了一瞬,又輕聲勸道:「師妹今日受累,趁大會尚未開始,你先回屋去歇一會,不然一會你的身子……該受不住了。」
「師兄……」方姬然依舊戴著那一頂帷帽,依稀可見五官,但從外面卻看不清她面上的情緒。不過,她卻可以清楚看見墨妄的一舉一動,哪怕一個小小的皺眉。
她緊盯著墨妄的臉,喊了一句,卻沒了下文。
墨妄感受她輕紗下方眼眸的銳利,低問:「師妹怎的這般看我?」
方姬然笑了笑,並沒有馬上回答。
良久之後,她扶著欄杆,似乎暗嘆一口氣。
「三年的時日,果然夠長嗎?」
墨妄不知她為何有此一嘆,緊緊抿著嘴唇,望向熙熙攘攘來往的人群,站在那臨風的一處,默不出聲。方姬然低頭,盯住自己的腳,往他的方向又走近一步,定定看他一瞬,又側過身來,與他並肩而立,從欄杆往大會的廣場眺望,沙啞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不過一千多個日夜,卻都變了。」
「變了?」墨妄輕問。
「我連長嗣的面,都見不上了,而師兄你……」察覺到墨妄身子微微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