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仲平接到侯昌平電話的時候,都快中午十二點了。曾真已經將煲好的天麻燉乳鴿從罐子里盛出來擺放在了小飯桌上,屋子裡飄蕩著令人口舌生津的香味。她在床上一絲不掛,在家裡竄來竄去也是赤身裸體的。張仲平為此挺緊張的,有時還不得不跟著她到處檢查窗戶窗帘是否關嚴。曾真看他緊張兮兮的樣子,忍不住直樂,動不動還故意扯著窗帘的一角一掀一掀地逗他。張仲平說:「你這個傢伙,小心著涼哩。」曾真說:「主要是怕春光外泄吧,小器鬼。」張仲平說:「誰叫你身材這麼好?是不是有你這種魔鬼身材的人都有暴露癖,生怕別人看不到?」曾真說:「還不是跟你學的。」張仲平喜歡裸睡,開始曾真還笑他。張仲平說:「沒有辦法呀,誰叫你老公是農民哩。」曾真說:「你是農民,那我是什麼?農婦呀?我可不願意當農婦,再說了,裸睡跟農民應該沒有什麼關係吧?」張仲平說:「不懂了吧。一般來說,農民有兩個愛好,一是深挖洞廣積糧,有事沒事就喜歡弄他自己的那一畝二分地;另外一個就是喜歡光著身子睡覺,因為心疼衣服,擔心衣服被磨破了。」曾真說:「你瞎扯吧。還是詩人呢,其實你可以換一個浪漫的說法,說咱們這是赤誠相見。」
跟曾真在一起,張仲平感到自己肉體的慾望變成了每天的功課,而且是一門讓他樂此不疲的功課。
侯昌平說:「忙什麼張總?」張仲平說:「沒有忙什麼,侯哥有什麼吩咐?」侯昌平說:「你要是沒事,中午我請你喝酒吧。」張仲平連忙說:「你還在院里呀,我來接你吧。」
張仲平趕緊穿衣起來,侯昌平的電話讓他有點心裡發虛。一個是打電話的時間,都中午十二點了,早過了約請吃飯的最佳時間。另一個就是侯昌平說話辦事的風格,有事沒事絕對不會為了喝幾盅小酒而正話反說。侯昌平是用辦公室座機給他打的電話,說完很快就把電話給掛了,張仲平估計侯昌平有話想當面跟他說。
正是侯昌平慎重其事的態度讓張仲平感覺到可能出了什麼狀況。上個星期六的釣魚活動進行得不錯。侯昌平,顏若水,還有他們公司的小馬,再是張仲平,四個人一共釣了三百多斤魚,加上在釣魚中心吃的那頓中餐,也就花了二千多塊錢。張仲平就要了兩條魚,一條先送到曾真那裡,另外一條拿回了家,其它的就讓他們三個人分了。侯昌平得了大頭,估計他們家就是餐餐吃魚也夠吃上十天半個月的了。那個漁場是顏若水挑的,離城區很遠,青山綠水的,大家興緻都還不錯。張仲平對那次活動的感覺比較好,心裡暗自評估了一下,覺得事情大概有了七成希望。因為在飯桌上,顏若水其實已經主動表了態。他對小馬說,建國路勝利大廈的事,就交給你了,你可要配合法院,配合侯法官把工作做好,不要出什麼差錯喲。馬亮說:「顏總放心,侯哥對我們公司很關照的,我一定會配合侯哥把工作做好。」侯昌平當時沒有接茬,他抿了一口張仲平帶來的擎天柱酒,嘴裡滋地韻了一下味,說:「不錯。」顏若水也介面說:「是呀是呀,這酒不錯,張總也不錯,我們是老朋友了。」
這就叫心照不宣了。到目前為止話也只能說到這個份上。張仲平曾經跟侯昌平討論過,按照司法技術室下達的文件,如果被執行人不出席,那就等於說可以由申請執行人——東方資產管理公司一家說了算,只要市中院司法技術室不從中作梗就行了。司法技術室彭主任那兒,張仲平早就開始做工作了。彭主任的小孩今年考大學,一次一起吃飯時談起這事,張仲平已經向他打了包票,說一定把高考政策用活用透,把他小孩錄到一個好學校的好專業,張仲平怕彭主任以為是他在吹牛皮,主動把另外一個大學同學端了出來。那個大學同學姓朱,是教育廳考試院的一個處長。小孩子上大學可是大事,彭主任對於張仲平的主動請纓,還是很高興的。再說,司法技術室與執行局還在扯皮,彭主任犯不著為了公家的事跟執行局鬧得那麼僵,只要政策允許,能做個順水人情何樂而不為?
張仲平接到侯昌平的電話感覺不好,便假設事情真的起了變故,這樣等於事先將可能要來的打擊在心裏面預演了一下。既然已經設想了最壞的結果,兩個人見面的時候,至少可以表現得從容一點。
可是,如果真的出了問題,那會出在哪兒呢?
張仲平有點擔心魯冰。
侯昌平曾經說過,釣魚要將魯冰一起叫上的。當然他並沒有把話說死,只說要看魯局有沒有時間。這裡面就有侯昌平不能替領導做主,還需要他去爭取的意思。但侯昌平既然把心裡的打算說出了口,就意味著這件事已經在他心裡惦量過,爭取魯冰參加還是很有希望的。問題是那天魯冰並沒有參加。魯冰喜歡釣魚張仲平是知道的,他以前就請他釣過魚。他那一套進口行頭就相當不錯,也不知道是誰孝敬的。魯冰為什麼沒有來呢?這有兩種可能性,一是真沒有時間,一是不買侯昌平的面子。當時侯昌平沒有提這件事,張仲平也就不好主動問。
張仲平的預感不好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上個星期與曾真一起在東方神韻大酒店游泳的時候,碰到了江小璐。江小璐就跟魯冰在一起,而且顯然在東方神韻大酒店開了房。
江小璐要跟誰上床睡覺,張仲平是不能管的,想管也管不了。既然連婚姻這種排他性的契約都越來越被人明裡暗裡違背,他跟她的那種關係,又有多大的約束力呢?女人是一種資源,越年輕越美麗,這種資源也就越具有稀缺性,想要獨享或分享這種資源的男人也就越多。但一個女人要奉獻自己,還要自己去酒店主動開房,卻決不是一件小事。對於江小璐來說,幾乎沒有可能性。東方神韻酒店是五星級酒店,打過了折的價格每晚要四五百塊錢。江小璐就是想主動開房,也沒有這種經濟能力,更沒有這種必要,因為她自己就有一套二室一廳的房子,那個小區還不錯,她的房間里也總是收拾得乾乾淨淨的。魯冰呢?魯冰更沒有必要去開房了。市中院執行局屬於正科級,高配半級,也不過是副處,一個月的工資一千多塊錢,不吃不喝也開不了幾次房,所以魯冰也不會在那裡開房,開了房只會是別人買單。何況以自己的名義去登記開房,會留下電腦記錄,魯冰是搞法律的,不可能這麼弱智。
那麼,替他們兩個開房或者買單的,一定另有其人。這個人是誰呢?
張仲平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徐藝。
江小璐認識徐藝。
徐藝認識魯冰,而且關係顯然還不錯,當初徐藝要從公司出來自立門戶,魯冰還找替他做過說客。
如果建國路勝利大廈拍賣委託的事出了變化,半路殺出來的程咬金,最大的可能就是徐藝,是他插了一杠子。
曾真把碗筷準備好了,見張仲平在那兒發愣,就說:「怎麼啦?老公,你好嚴肅的。」張仲平說:「沒什麼,可能得出去一趟,公司的事。」曾真說:「這湯你不喝了嗎?」張仲平說:「喝小半碗吧。你這湯是怎麼煲的?真的好喝,阿二靚湯。」曾真說:「什麼阿二靚湯,難聽死了,不準說。」張仲平跟曾真說過,舊社會香港、廣東那邊稱小老婆為阿二,學習煲湯是她們的功課。正應了現在那句話,要想留住男人的心,先要養好他的胃。張仲平瞅了曾真一眼,覺得她嘟著嘴的樣子真的很好看,就伸手在她臉上輕輕地捏了一把,說:「好,再也不說了。」曾真說:「仲平我很疼你的。」張仲平說:「我也疼你。」曾真說:「我真的好疼你的,我不想看著你這麼辛苦。」張仲平說:「沒有辦法,辛苦命嘛。」曾真說:「我真的好疼你好疼你的。」張仲平說:「嗨嗨嗨,又不是送郎上前線,搞得這麼悲壯幹什麼?」他抱著她吻她,兩隻手一隻在她的腰上,一隻在她的屁股上,都非常用勁地把她往自己這邊箍了一下。
不出張仲平所料,果然是勝利大廈拍賣委託的事出了問題。而且,問題果然出在魯冰身上。
張仲平在市中院前邊二十來米的三岔路口接了侯昌平,把他拉到了廊橋驛站。張仲平來過幾次了,覺得這裡鬧中取靜,一邊吃便飯一邊談點事,還真的不錯。
侯昌平剛一坐下來就罵人:「他媽的魯冰,什麼玩意兒。」張仲平說:「侯哥先喝茶,消消氣兒。」侯昌平說:「那件案子魯冰想放到南區法院去執行,他媽的。」
魯冰是從南區法院調上來的,在那裡幹了十多年,干過執行庭長,干過院長,根基很深。張仲平心想難怪,徐藝沒有離開公司時南區法院的業務就是他負責的。他那個時候就已經跟魯冰很熟了,早就利用3D公司提供的便宜,建立了自己的私人關係。
侯昌平說:「他魯冰算個雞巴毛,我到市中院執行局的時候,他剛從省體校下來,不知道走了什麼關係,加上他個子大,才進了南區法院,也不過是個書記員。這幾年走狗屎運,就以為自己是個角色了。」
張仲平在各個法院執行局都認識不少人,最怕他們同事之間背地裡找他發牢騷、罵娘。他們每個人手上都有可能掌握著拍賣業務,張仲平犯不著親誰疏誰,跟每個人都保持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