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城旁北邊,大約十公里外的一座深山中,赫萊森和他的下屬正在其中休整。整個隊伍的氣氛顯得很壓抑,出發的時候,隊伍全員五十二人,但是現在,只剩下四十一人。既然加入了軍隊,生生死死很正常,他們看慣了,只是死也要死得有所其所,像白天那樣,莫名其妙被人一樹樁砸成肉泥,稀里糊塗地死掉,只要正常點的人,都不願意。
因為潛伏暗殺任務,他們在森林中沒有敢生火,怕招來敵人。
雖然已經是初春,氣溫已經回暖,但森林中夜霧濃重,很容易讓人著涼。赫萊森命令幾個部下守夜,其它人則隨便摘了些厚樹葉墊在枯葉地上,然後擠在一起,互相取暖入睡。
過了後半夜,正在酣睡的赫萊森突然感覺身體被人晃動,他心中一驚,長年的軍隊生涯讓他立刻醒過來,睜眼一看,原來是自己派到附近值夜的士兵。
「怎麼了?」赫萊森站起身子,從頭頂伸手可及的樹枝葉中,熬了些夜晚霧氣凝成的露珠下來,然後在臉上一抹,冰涼的感沉直刺腦門,他頓時清醒了許多。
「頭兒,情況有些不對勁。」值夜的士兵壓低著聲音:「山下有很多火把,看樣子似乎想到山上來巡查。」
聽到這話,赫萊森立刻跑到觀察點前,向山腳下一看,臉色立刻變得有些難看起來,只不過在這樣的夜晚之中,沒有人能發覺而已。
山腳下,十數條「火龍」延綿著,從清溪城的方向游來,還有數條分散去別的地方。赫萊森數了一下,火把的數量,至少在五百數左右,不可能人人都打上火把,那麼保算一下,至少有千數以上的人。這麼多人同時出動,根本不是普通的小事,他想都不用想,這些人絕對是來找自己這支隊伍的。
「難道靈魂深思者協會把清溪城的人都派出來找我們了?」負責守夜的士兵疑惑地問道。
「不像,火把的移動速度很快,不是普通人。」赫萊森能當上頭,實力自然要比手下強出許多:「應該是清溪城的傭兵……」
「這人數也太多了點吧。」
赫萊森看著迅速向山下移動的數支隊伍,他的臉色彷彿和漆黑的夜色整合在了一起,語氣中有些不甘,同時也隱藏著一絲懼怕,只是旁人聽不出來:「早就聽說靈魂深思者協會別的不多,就是錢多,人多,現在看來,果不其然啊……為了我們四十多人,居然出動了這麼多的傭兵,真是大手筆。」
「你去把他們都叫醒,我們要撤退了。」
守夜的士兵領命而去,赫萊森看著遠處的清溪城,在黑夜中,只能勉強看到城市的輪廓。影影祟祟,在黑夜中給人一種正在蠢蠢欲動的錯覺,彷彿是一隻盤鋸在自己領地上的怪獸,正在向他虎視眈眈。
看來,事情並不像他想像中的那麼順利,原本赫萊森非常有自信的毒殺也失敗了,現在對方有了防備,還派出了針對他們的傭兵,情況不容樂觀。因為紀律性的關係,同等人數下,傭兵的戰鬥力要比軍人差些,但現在人數差距太大,根本沒有正面交鋒的可能性。
現在赫萊森唯一的退路,就是撤回到立花刺國內,但是……出發前,他自己下了軍令狀,不成功就提腦袋回去。反正都是死,不如再拼搏一把,至少現在為止,還沒有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他還有一個殺手鐧沒有使出來。
陳賢頌在傭兵工會發布完任務後,就回到了協會。他安安靜靜地睡了一晚,第二天起床,正吃著早餐的時候,巴爾夫上來報告,有人在外邊,說是有三個女人被殺的線索,要親自見陳賢頌。
「請他進來。」陳賢頌中斷了進餐。
白敏在一旁,臉上有些不滿。自然人的身體不像新人類和生化人那麼好,不規律的飲食會給自然人的身體狀況帶來一些細微的損害。對於將自然人當然寶貝一樣寵愛的新人類和生化人來說,這樣的事情,能避免發生就盡量避免發生。
只是白敏也明白,現在小頌在辦正事,她不應該干涉。不過明白終歸明白,她心中對那個來得不是時候的舉報者,破天荒地發生了些厭惡的情緒,要知道,生化人這種生命體,很少會主觀上對一個人,或者一件事務產生惡感。
外邊進來一個男人,相貌一般,整個人非常削痕,穿著淡灰色麻布衣,有幾個補丁,袖口被磨得發亮,應該是個一直生活在貧困線上的普通平民。清溪城的協會修得很富貴堂煌,對於第一次進入這種場所的普通人來說,壓力很大。
「賤民夏爾,很高興能見到大人。」雖然他顯得很緊張,但還是能流利地將話說出來。
陳賢頌看著他:「聽說你知道那件血案的線索。」
「是的,大人。」夏爾的臉上,即是諂笑又是緊張。
陳賢頌心中有點興奮,他沒想到自己的重金策略這麼快就能成功:「現在能和我說說嗎?」
夏爾連忙解釋道:「大人,那個線索我不知道怎麼形容,但是現在它在我的家裡,我覺得你應該親自去看一下,我實在不方便將它帶出來。」
聽樣子似乎是件大東西,陳賢頌點了點頭,正要起身的時候,白敏卻突然按著他的肩膀:「吃完早餐再去。」
女孩的堅定的眼神中帶著一絲絲懇求,陳賢頌本來有些急促的心情頓時平和下來,他對著眼前的食物開始狼吞虎咽,但是沒吃幾口,他突然間想起點事情,然後頗不好意思地對站在自己面前的夏爾說道:「抱歉,我一時心急,把禮數都忘記了,你吃過早餐沒有,一起來吃點吧?」
夏爾使勁搖頭,黑暗時代,等級觀念深入人心,給他十個膽子,也不敢和一位靈魂深思者同席。
看著對方因為驚慌而顯得有些蒼白的臉,陳賢頌也沒有再強求。
清溪城的東北區,是人最擁擠,同時也是最貧困的一塊區域。陳賢頌和白敏走在髒亂的街道上,這時候的城市沒有下水道的觀念,而且越窮的地方,人越不講究……所以速條街道上,不但坑坑窪窪,而且人畜大小便到處都是。
看著儘力躲開街道上不潔物,一直捂著鼻子,和這裡格格不入的陳賢頌與白敏,夏爾在心中嘆了口氣,有些忑忑不安,他當然清楚自己不應該帶兩位貴人來到片污穢的地區,但他要給對方看的東西,實在是不方便直接帶到協會中去,甚至連帶到協會的門口都不敢。
周圍很多貧民,但他們看到白敏,大部分人都低下頭去,不敢再多看一眼,原因很簡單,賤民因為多看了一眼貴族的漂亮女人,而被活活打死的事,隔上一兩個月就能聽到,並不新鮮。
雖然陳賢頌看起來一臉溫和的模樣,但他身後巴爾夫六個「凶神惡煞」的護衛,自然而然地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氣息,這時候,普通人哪裡敢將眼睛往那個美得不像話的女孩子身上亂瞄。
沒走多久,幾人來到夏爾的家前。
這是間低矮的土坯房,屋頂的茅草都長出了青苔,門口的木門又老又爛,靠近了能聞到一股腐朽的氣味。在門口的低矮,缺了半邊的木檻上,有個面黃肌瘦,腦袋比身體還要大的小傢伙托著下巴坐著。
「爸爸!」小男孩跳起來,撲進夏爾的懷裡。
夏爾開心地摸了摸兒子的腦袋,然後對陳賢頌說道:「裡面很臟很亂,閣下請在這裡稍等一會,我去去將那東西推出來。」
陳賢頌點了點頭,他確實沒有進去的打算,因為從眼前這間小房子中,傳出一股餿臭的味道,就像是下水溝中堆積了幾個月的不明物質,產生的異味。別說他,就連巴爾夫等人也是捂著鼻子,一副極其厭惡的表情。
唯一沒有受影響的,只有白敏了。她沒有捂鼻子,臉上也沒有任何錶情。這並不是她習慣這樣難聞的味道;真正的原因是她閉住了自己的呼吸。生化人身體素質很強,他們可以在無氧的環境中高強度作戰半小時以上,如果只是靜靜呆著,可以在無氧的環境中生存六個小時左右,而且還能保持清醒的意識。
夏爾進到房裡,小男孩有些怯怯地站在門外,他一會看看陳賢頌,一會又看看白敏,最後似乎是被白敏冷冰冰的表情嚇著了,跑回家中躲到門後,露出一隻小眼睛,靜靜地盯著白敏,似乎很感興趣,但又有些害怕。小男孩總是喜歡漂亮的大姐姐,這是所有兒童的通性。
白敏沒有理他,她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陳賢頌身上。
沒多久,夏爾從裡面推著一個平板車出來,上面裝了幾個髒兮兮的木桶,餿臭味變得更加濃烈。陳賢頌此時終於知道為什麼這地方會這麼臭了,夏爾應該是一名「清潔工人」,專責回收泔水,然後拿去喂家畜的那種。
陳賢頌沒有看低清潔工人的意思,但他還是忍不住退了幾步,味道實在是太難聞了。二十二世紀,在城市清潔方面,新人類幾乎已經做到了極致,從小生活在乾淨的環境中,陳賢頌根本忍受不了這樣的味道,他覺得胃裡開始翻江倒海,有想吐些東西出來的慾望。
「對不起,閣下,實在是唐突你了。」夏爾當然看到了陳賢頌的臉色,他知道自己這東西味道不好,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