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地球 第二節

當裴洛拉特在講述他對地球的看法時,崔維茲一定已有了體會。只是超波中繼器的問題縈繞心中,所以未立即回應。果然,在那個問題迎刃而解之後,崔維茲隨即有所反應。

哈里·謝頓最常為人引述的一句話,也許就是他對第二基地所做的描述。他曾說過第二基地位於「銀河的另一端」,甚至還提到了該處的地名,說它為「群星盡頭」。

「在銀河的另一端……」這句話收錄在蓋爾·多尼克的記述中。根據多尼克為謝頓所著的傳記,謝頓在接受帝國法庭審判之後,曾經親口對他如此說過。從那一天開始,這句話的含意就始終為人爭論不休。

銀河某一端與「另一端」的聯繫究竟是什麼?一條直線、一條螺線、一個圓、還是其他線條?

現在,維茲突然間恍然大悟,了解到那應該不是,也不可能是銀河輿圖上的任何直線或曲線,真正的答案其實更加微妙、更加抽象。

其中一端指的是端點星,這是絕對沒有疑問的一件事。端點星位於銀河邊緣,沒錯——就在我們基地聯邦的邊緣——因此「端點」兩字具有字面上的意義。然而,在謝頓說那句話的時候,它也是銀河中最新的世界,嚴格說來,它當時還不存在,只是一個即將建立的世界。

根據這種觀點,銀河的另一端又在何處?在基地另一個邊緣嗎?哈,銀河最古老的世界在哪裡?照裴洛拉特剛才的說法——儘管他自己完全不知道這重意義——唯一的答案就是地球,第二基地當然就在地球上。

雖然謝頓曾經說過,銀河的另一端叫作「群星盡頭」,誰又敢斷言這不是一種隱喻呢?如果像裴洛拉特那樣回溯人類的歷史,想像時光倒流的話,就可以看到每一個住人星系中的人類,逐漸迴流到其他星系,也就是第一批移民的出生地。然後人潮繼續不斷迴流,直到最後,所有的人類都退回到某個行星,那裡便是人類的發源地。而照耀地球的那顆恆星,正是所謂的「群星盡頭」。

想到這裡,崔維茲露出了微笑,用近乎懇求的語氣說:「再多告訴我一些有關地球的事,詹諾夫。」

裴洛拉特搖了搖頭,回答說:「我知道的都已經告訴你了,真的。我們要到川陀去,才能找到更多的資料。」

崔維茲立刻說:「不,不會的,詹諾夫。我們不會在那裡找到什麼,因為我們並不打算去川陀。我負責駕駛這艘太空船,我向你保證我們不會到那裡去。」

裴洛拉特的嘴巴立刻張得老大,好一會兒才喘過氣來,用悲凄的語調說:「噢,我親愛的夥伴!」

崔維茲連忙安慰他:「拜託,詹諾夫,不要這樣子。我的意思是說,我們要直接去找地球。」

「可是只有川陀才有——」

「沒有,那裡什麼也沒有。你到川陀去,只能一頭鑽進那些塵封的檔案,和變脆的膠捲堆裡面,到頭來自己也會灰頭土臉,也會變得一捏就碎。」

「幾十年來,我一直夢想——」

「你夢想能找到地球。」

「可是只有到了——」

崔維茲突然站起來,傾身向前,一把抓住裴洛拉特的短袖袍。「別再說了,教授,別再提那個地方。在我們還沒登上這艘太空船之前,你第一次告訴我說我們要去尋找地球時,你說我們一定能找到它,因為——讓我引述你自己的話:『我心中已經有了一個極可能的答案』。現在,我不要再聽到你提起『川陀』,我只要你告訴我這個極可能的答案。」

「可是必須先證實才行。直到目前為止,它還只是一種想法,一線希望,一個模糊的可能答案。」

「好!就告訴我這些!」

「你不了解,你根本就不了解。除了我之外,沒有任何人研究過這個題目,它完全沒有歷史的依據,沒有可信的理論,也毫無真憑實據。當人們談到地球時,總是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至少有一百萬種互相矛盾的傳說……」

「奸吧,那麼,你自己的研究又是怎麼做的?」

「我不得不搜集每一項傳說,每一點可能的史料,每一件傳聞軼事,每一個撲朔迷離的神話,甚至包括那些杜撰的故事。無論任何資料,只要裡面提到地球這個名字,或是涵蓋了起源行星的概念,我都一律照單全收。三十多年來,我從銀河的每一顆行星上,盡一切可能搜集各種資料。現在,我只需要到銀河圖書館,去查閱一些更可靠的資料,不過那座圖書館卻在……但你又不准我說那個地名。」

「對,別提那個地方。我只要你告訴我,在你搜集的那麼多資料中,哪一條特別吸引你的注意,而你又是基於什麼原因,才認定那是一條可靠的資料。」

裴洛拉特不停地搖頭。「幫個忙,葛蘭。你不介意的話,我可要說句老實話,你的口氣聽起來像個軍人,或是一名政客。研究歷史可不能用這種方法。」

崔維茲深呼吸了一下,硬生生地忍下這口氣。「那就告訴我該用什麼方法,詹諾夫。我們足足有兩天的時間,請你教教我吧。」

「絕對不能只靠某一個或一組神話傳說,我必須將它們搜集齊全,然後分析整理。我還創立了一些符號,用來代表各種不同的內容。例如那些不可能存在的氣候、與實際情況不符的行星系天文數據、文化英雄並非源自本土的地方,總共有好幾百條之多,這麼說絕對不誇張。我想,沒有必要跟你講所有的細目,兩天時間—定不夠。我告訴過你,我花了超過三十年的時間。」

「後來我設計出一個電腦程式,可以自動搜尋那些神話傳說,找出其中的共同點,並且將絕對不可能的部分刪除。用這種方法,我逐漸建立起一個地球模型,它包含了地球應有的各種條件。畢竟,如果人類的確發源自單一的行星,該行星所具有的特徵必定會反映在所有的起源神話,以及每一個文化英雄故事中。嗯,你要我講解數學上的細節嗎?」

崔維茲說:「暫時還不要,謝謝你。可是你又怎麼知道,自己沒有被數學模型所誤導呢?我們確知端點星是在五百年前才建立的,第一批移民名義上來自川陀,可是他們真正的星籍如果沒有好幾百,至少也包括幾十個世界。不過,如果有人不知道這段歷史,或許就會假設哈里·謝頓來自地球,因為他並不是在端點星出生的,進而會認為川陀其實就是地球。當然,如果根據謝頓時代的川陀景觀——一個表面覆滿金屬的世界——去尋找川陀的話,那就一定找不到,而川陀也許就因此被視為不可能的神話。」

裴洛拉特顯得很高興。「我收回剛才那番軍人與政客的批評,我親愛的夥伴,我現在才發現,你具有了不起的直覺。當然啦,我得設定一些控制方法。我根據正史以及搜集來的神話傳說,設計了一百組假歷史,其中一組甚至是取材自端點星的早期發展史。然後,我試著將這些創作代入地球模型,結果電腦全部加以否決,每一組都被淘汰。老實說,這也許代表我欠缺幻想的天分,沒法子編出合理的故事,可是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

「我相信你盡了全力,詹諾夫。根據你建立的模型,地球應該是什麼模樣?」

「我推算出地球的一個大概輪廓,它有許多特徵,每個特徵的可能性不盡相同。比方說在銀河中,大約有百分之九十的住人行星,自轉周期都介於二十二到二十六銀河標準小時之間。這一點——」

崔維茲突然插嘴道:「我希望你沒有在這上面花工夫,詹諾夫,這根本沒有什麼神秘可言。一個適宜人類居住的行星,不可能自轉得太快或太慢,前者會使大氣環流產生強烈的風暴;後者會使溫度呈兩極化的變化。你剛才說的那個現象,其實是人類刻意選擇的結果,因為人類喜歡住在條件宜人的行星上,所以適宜住人的行星才會具有相同的特點。可是卻有人因此說:『這是多麼驚人的巧合啊!』實際上這根本一點都不驚人,甚至不能算是一種巧合。」

「事實上,」裴洛拉特以平靜的口吻說:「你所說的這一點,是社會科學中眾所周知的現象,我相信在物理學中也是一樣。不過我並非物理學家,所以不太敢肯定,但我至少知道這稱為『人本原理』——觀測者在觀測過程中,無可避免地會影響到被觀測的事件,甚至觀測者的存在本身就足以產生影響。我們現在的問題是,合乎模型的那顆行星在哪裡?哪一顆行星的自轉周期,剛好是一個銀河標準日,也就是二十四個銀河標準小時?」

崔維茲抿起嘴,露出深思熟慮的表情。「你認為地球應該是那樣的嗎?銀河標準時間下一定以地球作標準,它可能根據任何世界的特徵時間而定,不是嗎?」

「不大可能,這不符合人類的習性。過去一萬兩千年來,川陀一直是銀河的首都;而且足足有兩萬年的時間,它都是銀河中人口最多的世界,可是川陀並沒有將它的自轉周期——一·○八個銀河標準日,強行推廣到銀河各處。端點星的自轉周期則是○·九一個標準日,我們也沒有強迫轄下的行星以這個時間當作一天。每一個行星都有本身的當地行星日,利用它作為計時的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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