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有我江山才如畫 第七十五章 是生是死

夜很深了,公子巡進得帳來,帳簾落下時,擋住了滿天星光。

公子巡面帶倦色,公子琪見他進來,上前一步道:「如何,可有無多的消息?」

公子巡搖了搖頭,黯然道:「末將連夜搜尋了山谷四周方圓數里都沒有尋到,只找到了這個。」言罷,自懷中掏出一物遞給公子琪。公子琪尚未接過,一旁的公子翌已伸手拿了過去,那是一幅畫,用柔軟的絲絹包住,想必主人十分珍惜,而此刻絲絹上浸染了大片血跡,還有污泥。

公子翌緩緩打開了絲絹,血跡已浸染到了畫卷上,畫卷在油光下展開,公子翌、公子琪都看清了那幅畫。公子翌踉蹌後退數步,暗沉的眸光起了變化,他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我親自去找!」

他抓起桌上頭盔就要出帳,卻被公子巡攔下,道:「成王,末將帶兵到的時候,地上血跡散亂,無多似與他們纏鬥許久,敵人的屍身已多被就地掩埋,無多又被當做細作,即便死了,屍體也可能被他們……」

「你說什麼?」公子翌的目光倏然看向公子巡,公子巡突兀地停下了將要出口的話,閃過一抹痛惜和憂慮,一字一頓道:「成王,無多很可能已經死了。」

那樣的情況,幾乎沒有人能活下來,即便武功高強也抵不過千軍萬馬。

公子翌的目光冰冷如刃,冷冷道:「不可能,她不可能死。」

公子巡驚怔。

這時,一校尉在帳外大聲道:「北王,敵營有消息傳來。」

「快說!」公子琪道。

校尉進帳一拜,便道:「方才接到探子回報。劉景軍中,於亥時斬首一名細作,說是戴了面具的假元白。」

聞言,公子翌倒退數步,直至撞到身後桌子方才停下。

公子琪神色恍惚,身子亦晃了晃。

公子巡的目光暗了下去。

良久,公子琪乾澀地對入內稟報的校尉揮了揮手,示意他出去。校尉退到帳外。

公子琪轉頭又對公子巡道:「辛苦你了。」

公子巡看了一眼公子翌,黯然道:「末將告退。」

公子琪點了點頭。

公子翌緊緊地抓著手中帶血的絲絹和畫,暗沉的目光透著從未有過的悔恨和陰霾。

公子琪喚了他幾聲,他都沒有回應。半晌,方見公子翌抬手示意他出去。

公子琪退出了營帳,卻在將要放下帳簾的剎那擔憂地回頭望向了他,卻看見公子翌已經轉過身去,將手中的畫放在了桌上。

油燈下,公子翌緩緩將畫卷在桌面上展開,展開的畫卷上,他正掐著她的脖子。

微顫的指尖輕輕滑過畫上那再熟悉不過的容顏……

其實一直都知道她隨身帶著這幅畫……並且私心地希望她一直都帶著這幅畫……

指尖移處,碰到畫卷上那抹觸目的血跡……指尖驀地一顫似被針扎到猛地蜷縮。

帳外,吳琪依舊站在掀起帳簾的門口,望著帳內凝視著畫卷的吳翌,眸光盡暗。

放下帳簾,吳琪走出營帳,抬頭望向夜空,只見天上一輪彎月,好似她的笑臉……忽聽帳內公子翌啞聲喚道:「無多……」吳琪猛地一顫,抬手捂住胸口,竟軟在了帳外。

當他得知吳翌被困在下楓谷時,他方打退了劉修又一次的猛烈攻城,眼見劉修退去,他再也顧不得其他,急忙帶著公子巡趕往下楓谷,正巧遇到向上黨方向奔來的吳翌。待得知無多身陷重圍時,當即派了公子巡去營救,可公子巡去時,只剩一地的屍首,公子巡帶回了受傷頗重昏迷不醒的杜小喜,花無多卻沒能找到。

此後,公子巡又連番帶人去附近搜尋,直至天方見白,探子來報元白已被斬首。

斬首……身首異處,死無全屍。思及此,吳琪胸口似少了什麼,推開門口兵士的攙扶,踉蹌站穩。

※※※

她又一次在自己最危急的時刻挺身而出,毫不猶豫。

在書院,她曾三次救他性命。

在洛陽,她義無反顧地擋在自己身前,墜落深谷生死不明。

在長平,她再次擋在自己身前,那般堅定。

分別了一年多,再見她時,她說:「翌,我很想你。」那是她第一次說出這樣的話,他卻什麼都未說,其實,他的思念又何曾淡過。

她曾說:「好像你每次遇到危險時,我總會不顧生死擋在你面前,莫不是保鏢當上了癮?還是我傻了……」那一刻的她在他眼中如此之美。他目光如水,卻因想到她一心嚮往自由而自己給不起時,違心地對她道:「你是傻了。」她一拍桌案,拂袖而去,他卻一直望著她離去的背影,怔怔發獃。其實,他才是最傻的那個。

她說:「士為知己者死。」

帳內,他頹然坐下,燭光搖曳,人單影薄。

在他心裡,能有什麼比江山更加重要的?沒有!他無牽無掛,即便是她,也不行。他不會有弱點,不會。

臨別時,她回頭對他燦爛一笑,肩上的傷在流血,她卻似不以為意,仍對他堅定地道:「他們要抓的是你又不是我,你先走,我尋到機會一舉擒下他們的將領。兵法云:擒賊先擒王,我就不信,我擒了他們的頭頭他們還敢不聽我的!」

見他躑躅,她又道:「翌,相信我,我會讓你有足夠時間離開的!」

他又再次說了那句,「小心。」與在洛陽時一樣,再一次狠心地留下了她。可是,他策馬奔出去數步,卻終究停下,轉頭望向了她。

卻見她眉飛色舞地向他揮舞著手中長矛,朗聲笑道:「你看我像不像三國長坂坡嚇退曹操百萬雄兵的張翼德!」

你不像……一點兒都不像……

心在抽搐,他用手按住,卻控制不住。

他不應該留下她一個人,他明知道那時候留下她必定凶多吉少,卻還是在那個時候選擇留下她,他的自私,他的無情,他的狠,已到了可以捨棄她的地步了嗎?如果是,為什麼會那麼痛,為什麼好似失去了此生最重要的東西?他捂住胸口,控制不住地顫抖。最重要的……是江山!可是……她死了……不,她沒死,她不會死!他猛地站起身,抓起頭盔,快步走出帳外,卻看到了面有淚痕的公子琪。

看到他突然出帳,公子琪先是一怔,而後看到他手上抓著頭盔,身披鎧甲,便擋在他面前急聲道:「你不能去。」

公子翌執意離去。

公子琪擋在他身前,勸道:「翌,任何情況下都不能失去理智。無多不會輕易舍我們而去,她武功高強,心思靈活,即便打不過也不會硬拼,她或許是不小心丟失了那幅畫。或許與別人換了衣服面具走脫了,死了的人不一定是她。翌,不要亂了方寸。方才,我已派了細作去探聽消息,另派了人去搜尋。翌,唯今我們只有等。」

亂了方寸?是啊,他已亂了方寸。

他頹然怔忪。

※※※

殘陽如血,草原上風吹來,草嘯鷹鳴。

吳翌退守長平郡內,劉景幾次在城前叫囂,他都無心理會,只閉城不出。長平郡城牆堅固,劉景亦不敢輕易攻城,雖每日派人在城外叫罵,吳翌固守,若然硬攻,死傷必定慘重。劉景無計可施。

吳翌坐在屋中發獃,神思恍惚,茶不思夜不寐,這樣已有三日。這三日他彷彿過了三十年,期盼著的消息,一直沒有。公子琪因劉修整兵再次攻打上黨,急急回了上黨郡。臨走前,吳琪還在勸說他,也似在勸說自己,說無多定然無事,並提醒他不要失了理智,因無多暫時失蹤,壞了他們圍殲劉景的計畫。

他點著頭,送走了吳琪,而後,瘋狂地忙了兩日兩夜,與眾將布置好所有事情,原本還要忙下去,卻被公子爭等力勸回屋休息,他一回屋便坐在屋裡整整三天。吃不下,睡不著……閉上眼,就看到她被斬首,身首異處。她或許已經真的死了,斬首,竟連死了也不能留個全屍……

每當想到那般景象,心如刀割,屋門被人推開,烈日自厚重的門外照射進來,一人急匆匆地步入屋中,對他一拜,忙道:「王上,守城的將士說,城外來了個極古怪的人,那人騎在馬上一直向城門走,他們正欲開弓射殺時,那人好像支撐不住昏倒在了馬上,一直沒有回應,只不過手中舉著個木牌,木牌上寫『投降』二字,末將已命人……」

他的話尚未說完,吳翌的身影已消失在他眼前。

那匹馬依舊停在城外,沒有向前亦沒有退後,吃著護城河邊的草。夕陽西下,金黃色的光暈染遍草原,風過,吹得荒草向一個方向搖擺,似在呼喚和招手。

馬上的人一直趴著沒有動靜,吳翌不顧任何人的阻攔勸阻,命人打開了城門,沖了出去,杜小喜、公子爭等人隨後跟著追出了城外。

杜小喜傷剛好些,追在公子翌身邊,道:「王上,恐防有詐,末將先……」

吳翌紅著眼打斷了他:「不必,她是無多。」

杜小喜一怔,一來驚疑那人是否是吳多,二來他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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