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無多回到大營,蹲在帳篷頂看著帳下一會兒進一會出一會兒跑一會兒坐折騰得滿身大汗的徐清,聽著他嘴裡不停地嘟囔著,「怎麼還不回來,怎麼還不回來……要不要去稟告將軍,要不要去稟告將軍……」
不一會兒,一個小兵跑了過來,附耳與徐清道:「沒看到。」徐清面露菜色,撲通一聲坐在地上,三魂七魄丟了一半的模樣把小兵嚇了一跳,小兵忙道:「參將參將,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花無多正看得津津有味,這時見遠處一個營帳的帳簾被人掀開,當先走出一人,那人剛探出半個身子,花無多便從帳篷頂滑了下去,穩穩地站在徐清面前。徐清一見是她,一下從地上跳了起來,激動得險險撲上來抱她,卻似忽然想到了什麼,急忙頓住。他摸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瞥了眼還杵在一邊瞪著眼睛瞟來望去的小兵,正色道:「你先下去。」
小兵忙應了聲是,跑遠了。
徐清收回望著小兵的目光,正要開口說話,見花無多一下子將身體立得筆直,大聲對著一個方向喊道:「將軍。」
徐清忙轉身,亦看到向此地走來的宋子星,忙正身道:「將軍。」
宋子星走了過來,望了一眼徐清,道:「怎麼流了這麼多汗?」
徐清突然跪下,道:「末將有一事要稟明將軍。」
花無多見狀,也學著其他侍衛對宋子星的模樣道:「將軍請進帳,末將也有一事要稟明將軍。」
宋子星望了一眼花無多,目露笑意,朗聲道:「好,你二人同與我進帳細說。」
宋子星先行進了營帳,花無多隨後,徐清耷拉著腦袋最後走了進來,進去後,忙又跪了下去。
宋子星道:「出了什麼事?」
徐清正要說,卻見宋子星望著花無多,顯然是在問她而非自己,便將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進到帳里來花無多立馬變了個模樣,先倒了杯水給自己潤喉,再找了個位置舒舒服服地坐下來,方才開口回道:「今天徐參將要去巡視,我就跟著去了,遇到了一夥來歷不明的人,一共十六個,其中一個,他一說話我便認出來是陳東耀。」
聽到此處,宋子星目光一凝,望向徐清,道:「然後呢?」
徐清正要回話,便聽花無多又道:「我們被陳東耀察覺了,他出現時,我讓徐清先騎馬走了,我一人留下來對付他們。」眼見宋子星沉了臉色,徐清擲地有聲地道:「末將未能保護好方姑娘,請將軍責罰。」
花無多忙道:「你不要怪徐清先走,當時情形只能如此。單一個陳東耀就夠我和徐清受的,何況還有其他十五人,我權衡利弊,以我的功夫,想要全身而退並不難,但要帶著徐清一起走就有難度了,所以我只有讓他騎馬先跑。」
花無多話一停,帳內便悄無聲息起來。徐清垂頭跪在地上不知在想著什麼,宋子星將望向徐清的目光轉移到了她的臉上,淡淡道:「你是如何脫身的?」
「當徐清跑時,有兩人同時去追,我便用銀針射殺了他們所騎的馬腿,讓徐清順利跑遠。我當著陳東耀的面戴上我的十指金環,有意讓他認出我是誰,上次我與他打過一架,他果然還記得。我引了他下馬,一步步向我走來,剛巧我今日拾了個捕獸夾,我借後退之機暗中將它丟擲在草叢裡。他只顧盯住我,怕我跑了,就沒注意腳下,如我所料一腳踩在了捕獸夾上,傷了腳踝。我便藉機跑了。」
帳內一時無聲。
花無多想了想,覺得自己畢竟是逃跑,總有些沒面子,便道:「我當時想,他們人太多,我和他打架可能會吃虧,所以我一開始就打定主意要跑的。」話剛說完,右手已被宋子星緊緊握住,花無多有些尷尬地掙了掙,卻掙脫不出來,便示意宋子星徐清還在帳內跪著。卻見徐清依舊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不知想著什麼垂首不語,花無多便有些奇怪地問道:「徐清……你怎麼不說話?不會是在自卑武功比我差吧?」
徐清的身體微微一顫,宋子星忍不住輕輕咳了一下,卻聽花無多繼續道:「你不必難過自己武功比我差,其實武功差可以用智謀抵消的,雖然……雖然你智謀也比我差……」
徐清的身體僵硬了,花無多意圖亡羊補牢,繼續道:「得了,你還是這麼想吧,有些事是天生的,強求不得,正所謂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人比人氣死人,要怪只怪爹娘沒把自己生得更好……」宋子星打斷了她的話,道:「徐清,你先下去。」
徐清起身站起,面有菜色,悶悶地退出帳去。臨出門前還聽花無多振振有詞道:「怎麼辦呢?徐清因我嫌棄他武功太差拖我後腿,被我趕回來,自卑成這個樣子……往後……」徐清大步走了。
聽到徐清的腳步聲遠去,宋子星對花無多道:「別說了,明天他就沒事了。」
花無多一嘆,道:「我方才說話直白了些,光想著別讓你責備他了,倒忘了他很可能會因此而覺得自己沒用。」
宋子星道:「你說得對,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自然也明白這一點,他今日護你不住反要你來護,心裡自然會不舒服,或許他只是想借我的責罰令自己好受些,偏讓你全都擋了下來。你說的話他不會放在心上。」
花無多道:「我其實早就回來了,一直躲在帳子上看他在下面干著急,如今又說了這番話,他會不會因此記恨我?」
宋子星笑道:「不會。不僅不會記恨,從今往後還會對你更加尊敬。」
嗯?花無多有些疑惑不解,徐清不怪她就好怎麼還會更加尊敬她,再說他已經夠尊敬了,再尊敬豈不是要把她當菩薩供起來了。
宋子星著看著她,見她微微皺起了眉,雖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卻很願意這樣靜靜地看著她,悄然將她的手握緊了些,暗道:今日她所做之事,徐清聽後震驚不已。在那樣的情形之下,她不僅可護得他全身而退,還可以傷了陳東耀之後從容而去,這些均非常人所能辦到。陳東耀多年來與他衝突甚多,徐清自然也知道陳東耀的厲害。陳東耀身邊那十幾個近身護衛皆是一等一的好手,別說傷了陳東耀,就算想要從陳東耀眼皮底下全身而退也絕非易事。方才聽花無多說起過程似乎簡單,但他與徐清都心知肚明,能讓陳東耀這等人物受傷需要怎樣的機智和膽識,這樣的她,徐清焉有不服之理。
花無多自然不知道宋子星心中所想,只覺得被他握住的手越發緊了。她忽然想起了什麼,陷入了沉思,宋子星說她機智,而以前公子翌卻說她只是有點兒小聰明,還說她缺心眼,還說她……
翌……
翌……
你還在怪我的欺瞞嗎?你收到了我送去的錦盒嗎?你現下如何了?還有琪,你們都好嗎?聽說你接連打退匈奴極受邊城百姓擁戴,不知你穿上盔甲又是何模樣……花無多不知不覺走了神,以至於宋子星後面說了些什麼,再沒有聽見。
※※※
與此同時,吳琪將一個包裝極為精美的錦盒交到了吳翌手中,吳琪道:「這是無多托李赦送給你的,她千叮嚀萬囑咐李赦,務必將此物親手交到你手中,我說代為轉交,李赦起先還不願意呢。」
「哦?」吳翌淡淡一笑,接過錦盒,卻沒有打開。
吳琪道:「你不打開來看看,內裝何物?」
吳翌道:「不急,有空再看。」隨手將錦盒放在一旁,繼續凝神看著地圖。
吳琪目光閃爍,未再多言。
※※※
夜色已沉,軍帳中只剩吳翌一人。近乎燃盡的燭火張狂搖曳,將他的身形投影於營帳上,他倚在坐榻邊,雙目微閉。他並沒有睡,明日與匈奴一戰事關成敗,對他來說,很重要,他需要休息,他必須睡。可是忽然心中很亂,如何也睡不著,手不知不覺觸碰到擱置在一旁的錦盒,微微一頓,指尖輕撫其上,似觸碰到了渴望已久卻又畏懼的東西。睜開雙眼,他望向錦盒,一瞬間,再也忍不住,將錦盒抓入掌心,拿到面前,打開……
咦?怎麼又是一個錦盒,再打開!
還是,搞什麼鬼?繼續打開。
竟然還是盒子,除了大小不同,外觀一模一樣!
繼續打開,再打開,不停打開……花無多!你搞什麼鬼!耍我是吧!
就在吳翌面對拇指大小的盒子幾乎抓狂之際,按捺住想把盒子捏扁的衝動打了開來,這一次終於沒再看到盒子。見盒子中裝了一張小紙條,吳翌將紙條取出,再也沒什麼耐心地快速展開,一看,便是一怔。靜默半晌,他驀地呵呵傻笑了起來,而後,抱著盒子,嘴邊帶笑,竟這般和衣睡著了。
次日晨,吳琪進帳時看到的正是這一幕,他輕手輕腳地拿走吳翌指縫中的紙條,打開來一看,見紙條上寫著:「獃子」二字,一怔,而後看到亂堆在一旁的一堆大小錦盒,稍一遲疑便心領神會地一笑。看著睡夢中的吳翌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小心將紙條塞回了吳翌的指縫間。
自那以後,吳琪發現,只要吳翌思考事情的時候或無聊之際,就會拿出這套奇怪的錦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