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並不知道白帝國的人會來接送,不過多虧了他們,一路沒有走多餘的路,很快就到達了他的目的地。
一個十分偏僻人口不足五百人的小鎮,距離白帝國集團總部很近,鎮上有三分之二的住戶都是白帝國研究院里科研人員的親人,所以安全係數很高。
車子駛進鎮內,道路上偶爾才看到一兩輛正在行駛的車輛,兩邊的房子都很矮,半舊不新。
商寒之在一座山下下了車,他的視線順著上山的蜿蜒小道而上,好一會兒,邁步走了上去。大概走了十來分鐘,一個兩層樓的小別墅映入眼帘,它立於路的右邊,半面牆上爬滿碧綠色的藤蔓。
他靜靜地站在小路中望著,清清冷冷又筆直乾淨的模樣,就像他背後那一片冷杉林中的一員。
「誰在那裡?」商寒之身後忽然響起一道聲音。
商寒之頓了下,轉身,看到冷杉林前,一個穿著灰色老式西裝的老人,他手上杵著拐杖,像是剛從樹林中散步回來,一張顯得很嚴肅的臉上,一雙灰色的眼睛略帶警惕和疑惑地看著他。
距離上次見面,已經過了十六年,這個老人十六年前憤怒厭惡地看著他的模樣還清晰地印在腦海中,當時他比現在年輕很多很多,現在在他身上,卻好像已經過去了三十年那麼久,歲月的痕迹格外的明顯。
十六年前,這個男人把鍾離錦強硬地從他身邊帶走,可他沒有任何足夠的理由去恨他,因為他並沒有做錯什麼,他只是維護了他最好的朋友和他們的孩子的尊嚴,即使那時候鍾離錦並不在乎。
商寒之微微頷首低頭,「您好。」
查爾斯看了他一會兒,然後眼中閃過一絲恍然和驚訝,「我想起來了,是你啊。」
「是。」比起少年時他對他無理的憤怒怨恨,此時只剩下了謙卑。
查爾斯拄著拐杖慢慢走過來,目光打量著他,嘴裡輕聲念叨,有些恍然若夢感覺:「真令人驚訝,沒想到還會再見……時間已經過去多久了……」或許對於有些人來說,十六年並不長,可對於度日如年的人來說,十六年,太長太長了,長到彷彿已經過了一輩子那麼久。
比起十六年前的憤怒,再次見到商寒之的查爾斯平靜上很多,他開門讓商寒之進去,給他泡了一杯紅茶,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靜靜地打量著他。他沒想過會再次見到他,而且是以這樣平靜的方式,他還記得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當時十三歲的少年眼裡那種被搶走至寶時的恨意,獠牙森然的,彷彿可以毀天滅地。
他們的第一次見面伴隨著憤怒、怨恨以及厭惡,顯然是非常不愉快的會面。
商寒之打量著查爾斯的屋子,大概是剛搬來這裡不久,所以除了傢具之外,私人物品極少,只有電視旁,有一個相框,相框里是四個年輕人,兩個男人兩個女人,兩個白人兩個黃種人,他們相互摟著彼此站成一排,笑容燦爛地看著鏡頭。是鍾離錦的父母和查爾斯,那一個白人女性不知道是誰。
相框邊上,有好一些科學報紙和雜誌。
他沒有打量很久,很快收回了目光,看向查爾斯,還未開口,便聽到他說:「你是來找Astrid的嗎?可惜的是,我也很久沒有見到她了,她並不在這裡。」
「不,我不是來找她的,事實上前一段時間我們一直在一起。」
查爾斯一瞬間彷彿精神了不少,臉上嚴肅的皺紋彷彿都柔和了不少,「是嗎?你們又在一起了?她肯定非常愉快,是嗎?」
商寒之看著他,「你們多久沒見了?」
查爾斯臉上剛剛煥發的那點精神彷彿又消失無蹤了,他雙手交疊在一起放在拐杖上,看向落地窗外那片深綠潮濕的樹林,「很久了……大概有三年了吧……」
開始那幾年,甚至到後來的幾年裡,都是一場災難。
鍾離錦出生到跟著父母回國前那四年,幾乎都是他在帶,可以說鍾離錦的性格除了天生隨父母的一點,更多的是受到他這個教父的影響,他帶著她漫山遍野的跑,下河捕魚上樹抓鳥,跟野孩子混一起玩耍,讓她性格自由肆意陽光開朗,但同時,也像他一樣,有時候執拗強硬到了骨子裡。
大概也是因此,所以當他們將柔軟的一面收起,用堅硬的長滿了刺的一面來面對彼此的時候,才會一邊將對方和自己傷得鮮血淋漓,一邊又始終無法示弱和好。
「砰!」
「噼里啪啦!」
「……」
鄰居們紛紛從窗戶里探出頭去看,看著隔壁院子內傳來的聲響。
「你憑什麼關著我?」眼眶通紅頭髮凌亂的少女聲音嘶啞又尖銳,「我要回去!你聽到沒有?馬上立刻送我回去!」
「回去?你想回哪裡去?你還有家嗎?」金髮有些蓬鬆的男人看著地上碎掉的盤子和晚飯,臉色陰鬱。
「不用你管!這是我自己的事!」她說著,從他身邊跑過想要出去,一下子又被拉回來,那人動作帶著憤怒味道的動作粗魯,她一下子摔在了地上。
「你給我聽著,我是你的教父!你的父母——我最好的朋友把你託付給我,我有義務管教你!現在我是你的監護人,我要求你老老實實給我呆在房間里,我不允許你出去做些丟人現眼的事!」查爾斯說著,上前將她從地上拉起來,往樓上拖去。
鍾離錦腦子裡什麼都沒有,只有瘋狂的憤怒和想念,被強硬地帶到這個對於她來說已經是異國他鄉的地方,跟這個已經是陌生人的男人生活在一起,然而她的少年正在遙遠的地方,她再也沒有辦法每天睜開眼就看到他,再也不能與他一起坐在沙發上看書說笑,想爸爸媽媽做惡夢的時候再也不能得到他溫暖的擁抱和安慰,對於這時的她來說,就像天塌了一樣黑暗讓人絕望。
「不用你管!不用你管!多管閑事!誰讓你多管閑事!放開我!」她瘋狂的用力地掙扎,充滿憤怒和恨意地叫喊,在她看來這個男人就是該死的惡魔。
這樣災難般的爭吵一直持續了一個星期左右,直到她開始明白這樣的爭吵無濟於事,這個男人絕對不會因為她的吵鬧哭喊而把她送回中國,她才開始漸漸安靜下來,可這並不代表她就變得理智了,父母幾個月前過世,她心理本就還沒有調整過來,這段時日里她幾乎視商寒之為精神支柱,脆弱得離不開人般的依賴著他,查爾斯突然間出現,措不及防地將他們分開,她不可能對他存在什麼理智的看法。
所以,另一種方式的災難開始了。
他們開始不再大吵大鬧,而是冷戰、冷嘲熱諷,比大吵大鬧更傷人的冷箭,只要兩人在一起,彷彿隨時隨地,隨便因為任何事,都能產生,將人心狠狠傷一遍。
屋外漆黑,鄰居家裡的燈火通明,一家人熱鬧歡快的聲音彷彿都飄了過來。
正該是一家團圓吃火雞的感恩節,可這個屋子裡,冰冷冷的燈光下,一大一小分別坐在一邊,沒有一點交談地吃著自己盤子里的食物。
好一會兒,鍾離錦吃完了東西,起身準備上樓。
查爾斯說:「我們需要談談。」
「談你什麼時候送我回去?」鍾離錦不厭其煩地提起這個話題。
查爾斯的耐心已經用完,重重地丟下手中的叉子,拉高了音調,「要我說多少次,我不會送你回去丟你父母的臉!」
「我怎麼丟我爸媽的臉了?」鍾離錦同樣拉高了音調。
「你還不覺得丟臉?難道你沒有羞恥心嗎?你爸媽護著你活下來,難道是為了讓你在別人家裡寄人籬下受人冷眼,把他們留給你的遺產拿去給那些沒有良心的吸血鬼?你還有沒有尊嚴?」
「我現在難道不是在寄人籬下受人冷眼?至少在那裡,有一個我喜歡的人,可在這裡,我沒有!我就是寧願在那裡,寧願把錢都給他們,作為一個窮光蛋在那裡,也不想跟你待在一個屋檐下!這讓我感到噁心!」被挑起的憤怒和心頭的那始終咽不下去的一口氣,總是迫使人未經大腦說出傷人的話,甚至於有那麼一瞬間,看著別人因為自己的話受傷,心裡是覺得暢快的,就好像自己獲得了一次勝利。
查爾斯脖頸通紅,無言地說不出話來的瞪著她,她同樣滿臉通紅氣得胸口起伏劇烈地瞪著他。
好一會兒,查爾斯冷笑著點頭,「很好,中國那句話怎麼說的?『視金錢為糞土』是嗎?以為當了窮光蛋你還能跟現在一樣是嗎?既然如此,我就讓你嘗嘗沒有錢的滋味,讓你清清楚楚的知道,沒有人寵著,沒有吃喝不愁,你日子能過得怎麼樣!從今往後,你要買什麼,要做什麼,甚至於你要上學的學費,我都不會給你出,如果你自己賺不到錢交學費,那麼你也不用上學了!」
鍾離錦猛然瞪他,「憑什麼?這是我父母的錢!」
「憑你現在無法反抗我!你不是很有骨氣嗎?我倒要看看,你能骨氣到哪裡去!」
「混蛋!我一定會殺了你!總有一天我要殺了你!」
他們水火不容的生活在一起,幾乎每天都生活在彼此的冷嘲熱諷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