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沒料到,小小的青侖叛變,會拖延到年底,陷入僵局。好在帝京之變引起了皇帝的足夠重視,不多日,又派了趙初肅大將軍過來總攬全局,並從南部調集五萬兵馬,與北軍合併共計十二萬,與趙魄大軍交鋒。
大皇子慕容瀾,在之後兩個月的戰事里,卓顯出沉穩的才華氣度。他不似慕容充鋒芒畢露,他肯慎重聽取趙初肅等大將的意見,對慕容湛、步千洐等人的想法,亦是仔細斟酌。他跟趙將軍一起制定了穩紮穩打的戰爭攻略,計畫半年內剿滅青侖叛軍。此行為稍為守成,皇帝不置可否,但推行了一段時間,卻也慢慢有了成效。青侖叛軍畢竟實力相對較弱,而大胥軍卻能源源不斷的補充。此消彼長,被青侖分裂的國土,正在一步步的收復。
步千洐在這一盤大棋里,是最犀利的一顆棋子,很快脫穎而出。在慕容湛的推崇下,他單獨率領了五部兵馬中的一部,約莫兩萬餘人。這還是他獨立指揮如此規模的軍隊,在總體方略框架下,又有極大的自由指揮權。他的才能得以最大發揮,便似鐵鉗最鋒利的鉗口,總是深深插/入青侖叛軍陣營中。
破月自然與他形影不離。軍中除了女將,並不允許女眷隨行。但破月有了皇帝欽封,自己堂而皇之有了頂將軍帳。加之慕容湛不動聲色的包庇,她儼然以副將身份,日日跟著步千洐。
當然,步將軍半夜往顏將軍帳中去得太勤,日子久了,也有兵士眼紅。可步千洐是什麼人?他雖生性豁達人緣極好,但因軍功卓絕武藝高強,一直也是個橫慣了的。平時軍士們與他嬉笑不覺得,真被他冷冷瞧了一眼,卻也無人敢對視。
所以久而久之,大家也就默然了。沒辦法,他是步千洐啊。他就是橫行,就是囂張,就是把破月寵得天上有地下無,軍士們也不敢有半點廢話。因為他有多我行我素,他就有多愛兵如子,大家捨不得、也不敢怪他。而步千洐向來律己甚嚴,與將士們同甘共苦,但破月這件事上,他寶貝得緊,索性裝聾作啞我行我素。
後來也有人一本參到皇帝處,說步千洐穢亂軍營。皇帝當時正看著北路軍邸報,上面提到前鋒步千洐大破青侖右翼,殲敵三千,戰功最勛著。皇帝於是將參本直接扔到一旁,笑而不語。
十二月初九,大雪。
步千洐一身精鎧,負手站在戰車上,頭頂的黑色大旗迎風招展。
前方,一座暗黃的城池,正一點點被他的軍隊吞噬。
青侖城。曾經的北部要塞,抵禦君和人最強的壁壘,如今落入青侖人手裡已半年有餘,便似一根尖刺,插入大胥的咽喉。而今日,步千洐要將這根刺生生拔/出來。
從天黑打到天亮,又從天亮打到天黑。
這座城的守軍很聰明,沒有任何花哨,也不露任何破綻,只埋頭死守,想逼得步千洐也只能硬攻。可步千洐豈會是易相與之人?他可是膽大包天,五日前親率一千兵士,繞後山潛入青侖城中,不僅放火燒了糧草,還故技重施,在青侖屯兵的山寨頭頂的懸崖上,推下山石,砸得五千睡夢中的士兵魂飛魄散。
這就是步千洐與眾不同之處。誰都知道趙魄數月前以此計謀,偷襲青侖城,重傷慕容湛;誰都覺得,任何領軍將領不可能故技重施。但步千洐偏偏兵行險招,料定趙魄及其屬下,以為大胥不敢再來。他索性還把糧草給燒了。一時城中人心惶惶,待聽到是「步閻羅」的大名,更加是聞風喪膽。
趙初肅原以為青侖城需要月余才能攻下,今日,是步千洐圍城第八日。傍晚十分,南城門破。
饒是步千洐老練沉穩,見大胥軍旗插上城樓,上萬將士高呼「破、破、破!」他也有些躍躍欲試。他指揮戰役,到了最後大局已定時,往往要上場打上一圈,出一身汗。這日也沒有遲疑,對一名副將道:「你留在此處指揮。」便提起鳴鴻,縱馬殺到城下。
他已是宗師級的身手,加入戰團自然威風八面,頃刻周圍便倒了一片屍身。攻城的士兵們看到大將身先士卒,無疑更加亢奮。步千洐殺得興起,提刀躍入城門,縱橫捭闔,一時有萬夫莫敵之勇。
正隨心所欲揮灑自如間,忽聽身旁一兵士驚呼:「將軍小心!」步千洐頭也不抬,便覺面門數聲破空而來!他心頭冷笑,揮刀便格。只聽「鏗鏗鏗」數聲,鐵箭落了一地。步千洐一抬眸,便見左側屋頂上伏兵露出了個頭,他獰笑著縱身躍起,一刀斬落那伏兵頭顱,正要縱身躍下,忽覺後背一陣刺痛,利刃已破皮肉。
「休傷將軍!」斜刺里卻有人大呼一聲,背後金石交錯。步千洐轉身一看,卻見自己親兵與一青侖兵廝打成一團——原來方才正是這青侖兵從後背偷襲。
步千洐將親兵往邊上一提,一刀將青侖兵斬落。雖是有驚無險,步千洐後背卻是一陣冷汗。
他忽的就想起了顏破月。
方才敵人偷襲那一刀,若是沒有親兵阻撓,他不死也是重傷。他總有一身絕世武藝,可正如破月所說,這沙場依舊是刀劍無眼。絕世高手,也可能被無名小卒殺死。
他沒有再廝殺,收刀靜立在屋頂上。
他心頭忽然升起一種陌生的情懷,那情懷關於破月。他從來了無牽掛,一上戰場,都抱著大丈夫何懼生死的念頭。即便跟破月好了這麼久,一旦打仗,也將她丟到九霄雲外。可今日險些中伏,他卻想起了她。他忽然真切的感受到,自己捨不得死了。若是自己哪日死了,破月,她一個人孤零零的,還有誰疼愛?
大軍入城的時候,眾兵士看到自家將軍默默坐在城門內的長街旁,都有些意外。而在沙場上從來銳意進取不知疲憊的步千洐,說的第一句話是:「快過年了,咱們便守在青侖,好好過個年,來年再打。」這個將令傳下去,竟令全軍比破城時還要歡聲雷動,響徹夜空。
步千洐下這個命令全無壓力。趙初肅給他的任務,是二月前攻下青侖城,他已提前兩月完成。這日一直忙到半夜,將城內防務整頓完畢,又將三千青侖殘兵清點一番,他才回到臨時徵用的指揮所。
破月早隨後勤部隊入城,等在指揮所的將軍寢室里。步千洐一進門,便見她神色頗為焦急,步千洐心頭一動,已被她結結實實抱住。
「今日還順利吧?」破月頭埋在他懷裡,聲音悶悶的,「我看城外死了好多人。有沒有受傷?」她扒開他的衣領,看了前胸看後背。
她的小動作,哪裡逃得過步千洐的眼睛,他臉色頓時一沉:「你又上戰場了?」
破月吐吐舌頭不說話。日間她的確扮作士兵,繞到步千洐軍帳周圍,偶爾殺兩個敵人,更多其實是想從中保護步千洐。後來見步千洐入城,遠遠看到有人偷襲,將她嚇得半死,一直心神不寧。
步千洐將她抱起來,坐到桌前,靜默片刻道:「月兒,今日城破時,我忽然想起了你。」
「嗯?」
「咱們成親吧。」
「啊?」
「怎麼?還不願意?」步千洐輕輕咬她的唇角,「不許不願意。你都是我的人了,雖咱們一直防備,但萬一有了身孕總是不妥。且你一直住在我帳中,兵士們總有閑言閑語。有了名分,才順理成章。」
破月看著他,心想,你一個挺浪漫挺痞的男人,怎麼求婚這麼中規中矩呢?可這心裡話怎麼能說出口,支支吾吾說了聲那好吧。步千洐眉頭舒展,當即站起來,走到外頭吩咐親兵準備各種事項。
佔領青侖城後半個月,破月又嫁了。
這是她這一世第三回成親了,頗有點無奈的感嘆。前兩次都是名動天下,這一次,卻是在極寒的北地,沒有貴賓,沒有皇帝賜婚,也沒有堆積如山的嫁妝,只有一萬多蓬頭垢面的士兵,喝得熏天大醉,整個青侖城被他們吵得徹夜難眠。
儀式也很簡單,破月披著蓋頭,被轎子抬著,從指揮所到了城裡一處臨時徵用的大宅子里,便算完事。
軍中一個年長的將軍,被步千洐拉來做證婚人,兩人交拜了天地,一片歡呼聲中,她只望見步千洐一雙皂色長靴和筆直的雙腿。然後她就被他扛上了肩頭,聽到他嗓中低沉的笑聲。
當然,他只將她扔進了洞房,還沒來得及挑開蓋頭,就被士兵們拉走喝酒了。
直到半夜,他才醉醺醺的回來。破月一直強忍著沒有掀開蓋頭,想要跟他情深意切的洞一回房——畢竟她的兩次洞房,要麼驚悚,要麼凄涼。
可她聽到他的腳步聲,還沒來得及憧憬,就充滿熱氣酒氣的身子抱了個滿懷。
蓋頭被扯掉,她看到烏黑的眉頭下,一雙燦若星辰的眸,宛如第一次初見,靜靜的打量著她。不同的是,那時他眼中有好奇有關切,也有疏離和漠然;這一次,卻濃濃的全是化不盡的愛意。
「娘子……我真是歡喜……」他抱著她倒在床上,破月被他的深情款款搞得也有點激動了,正想說點什麼山盟海誓,卻聽到他沉穩悠長的呼吸,竟然趴在她身上睡著了。
他很少醉倒,這次卻是真的醉了,大概如他所說,太歡喜了。破月望著他安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