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夜如碧海,火光衝天。

步千洐想像過許多遍顏破月的樣子,俏麗的、英秀的、可愛的……或許鼻尖上還有兩顆小雀斑,臉色會緋紅得像每一個妙齡少女。

可他實在沒料到,她竟然長得這個模樣。

蒼白、纖弱、清妖、精緻。

彷彿碰一碰,她就會碎在自己懷裡。如此柔弱,彷彿天生需要男子的呵護和關懷。

容湛說得沒錯,妖精般的女子。可就是這麼個女子,日日里與他鬥嘴鬥氣,言行舉止從來都跟男子一樣粗魯?就是這麼個女子,曾經被自己悄悄摟在懷裡?

也是這個女子,帶著他的一支殘兵無法無天跑到城外反攻?

他盯著她宛若白色花瓣的臉蛋,腦子裡忽的冒出個念頭——

她真是胡鬧啊,可他該拿她怎麼辦?

可破月人生頭一回出生入死,又被他從鬼門關帶回來,心情還處於極度的亢奮中。聽到他說面具已掉,微一詫異後,露出忿忿的神色:「掉了就掉了。我知道有點噁心……」

步千洐不明白她為何說「噁心」,可她已轉頭看向容湛:「容將軍!」

容湛微微一怔。

遠處的士兵們還在歡呼笑罵,容湛背後,近處數十人,循聲望來,全部呆住。

看到眾人一幅見了鬼的表情,破月心底油然生出爽意,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向步千洐背後探頭,笑嘻嘻的道:「劉都尉,多謝你的救命之恩。」又朝方才跟著步千洐衝出那幾十人道:「大伙兒辛苦了!」

劉都尉早見了她的真容,吶吶不能言。其餘軍士盡皆錯愕。

「她是誰?」有人小聲問。

「……宗校尉。」劉都尉無奈的答道。

軍士們瞬間失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半晌過後,忽的有人爆發出爽朗的笑意,然後所有軍士彷彿都被感染,開懷大笑起來。一副副疲憊的身軀上,一張張滿是血污的臉上,明亮的雙眸,都溫和的盯著顏破月。

破月的熱血再次沸騰——那是剛才與她一同出生入死的英雄們啊!

她身形一動,正要跳下馬與他們再敘一二,卻被步千洐又摁住了。

他先躍下馬,眼睛盯著前方,話卻是對她說的:「你先回營。」

不等她拒絕,他大掌在踏雪臀上重重一拍,破月身子一歪,便被踏雪帶著一溜煙似的跑入了城中。

夜涼如水,滿城匆忙而喧囂。

一人一馬踏過枯枝斷骨,在往來的兵士間縱橫穿梭。有人恰好抬頭,瞥見駿馬上嬌顏如雪,震撼僵立,那一騎卻如流星飛逝,瞬間跑遠了。

雖然心情一直激動得不能自已,但破月回到營房,洗了個澡,已累得渾身發軟,癱在床上。

只是一夜輾轉反側,腦子裡總冒出那些血淋淋的屍首。好容易迷迷糊糊睡著,午夜夢回,卻驚出一身冷汗。

這一覺極不踏實,她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有粗婦走進來,神色頗為敬畏的對她道:「姑娘,將軍說,你醒了便去城樓。」

破月知道步千洐必是要詳問昨日緣由,點點頭,便出了門。

一路,士兵們側目不斷。

破月微笑點頭,神色自若。

她受夠了。每日頂著個面具,就算是蘇隱隱的絕妙作品,也很難受的。她知道自己如今的樣子很怪,穿著士兵服,卻沒有束胸,也沒纏腰,不男不女。

但真的是好多日子來從未有過的舒服。經歷過生死,她只覺得一切豁然開朗。反正相貌不用隱藏了,她也不怕了。

只是一步步走向步千洐指揮所所在的城樓,她的心卻還是一點點的沉下去。

勝了,他們勝了。

勝了便意味著,危機已解。

那也就意味著,顏朴淙也許很快就會來。

她從沒想過要跟著步千洐和容湛一世,若不是起了戰事,她現在早已在哪裡的村落隱居吧?

她該走了,才不會拖累這兩個男人。

營房的門打開,步千洐英俊的臉赫然就在面前,清黑的眸如墨色深淵,令她瞬間感到一種溫暖的踏實。

他特別平靜的看她一眼,轉身又走了回去。

她覺得他稍微有點怪,但哪裡怪,又說不上來。

破月走進去,容湛正好抬頭,先沒看到她的臉,卻看到戎裝包裹的玲瓏飽滿的曲線,不由得一僵。自此之後,目光便緊鎖破月的頭頂了。

步千洐坐下,依然沒看破月,盯著地圖。

「膽子夠大啊。」他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輕慢。

破月早想好了說辭,特別平和的道:「當時我被人帶到城樓,也是為了活命,也來不及稟報啊。」於是便將昨日的情況、自己的判斷,盡數說了一遍。

步千洐與容湛交換個眼色,容湛微笑道:「知道昨日你們殺了多少敵軍嗎?」

破月想了想:「至少五六百?」

容湛難得露出有些玩味的眼神:「兩千餘人。」

破月一愣,難以置信的看了看他,又望向步千洐。步千洐原本神色冷峻,此時臉上也逸出一絲笑意,朝她點點頭。

破月眉目一展,綻開個大大的笑容。

步千洐緩緩移開目光,卻沉聲道:「你妄傳軍令,打開城門,極為兇險,功過相抵,我便不罰你了。」

破月訕訕點頭。雖然步千洐平日弔兒郎當,但是在軍事上,一向言出如山。故他如今訓斥,她很乖覺的老實應著。

「對旁人,還按你原來的說辭,說是大哥的命令。」容湛微笑道。

「明白。」破月很清楚,如果軍士們知道真相,就算戰果是好的,也會覺得她太胡鬧、步千洐太縱容。

「此次五國聯軍,一共在墨官城折損兩萬餘人。」容湛嘆息道,「今日一早,信使來報,朝廷的三萬北路軍,已動身馳援前線戰事,大皇子殿下亦親往前線犒軍。聯軍已聞風而逃,墨官城之危已解。」

破月不由得大喜:太好了!敵人徹底退兵,這一仗算是大勝了!

「破月,我們想問你,今後願不願以幕僚身份,為大哥參議軍事?」容湛柔聲問道。

破月一愣,抬眸望著步千洐。不知為何,他今日話特別少,對她似乎也有些……冷漠?

「我可以嗎?」她心頭陣陣悸動。

她聲音微顫,問得懇切,步千洐臉上的笑意一閃而逝:「馬馬虎虎吧。」

容湛則道:「破月不必自謙。大胥最重軍功,若不是你身份特殊亦沒有軍籍,此役之後,自應連升三級。」

她心頭一甜,真好。

原來在他們眼裡,她終於不再是需要保護的弱女子。

她笑道:「好,那我考慮考慮。」

容湛和步千洐對視一眼,同時失笑。此時有士兵來報兵器損耗,兩人神色一正,細細的聽著士兵的稟報,又諸多吩咐一番。

破月聽得無聊,目光瞥見一旁的桌子上放著盤包子,才覺飢腸轆轆。於是便走過去,拿起一個,大口大口吃著。

真香,也許勝利之後,吃什麼都格外香吧!

她三下五除二幹掉了大半個,將剩下的一小塊全塞進嘴裡,伸手去拿第二個。誰知一抬頭,卻見步千洐和容湛都望著自己。

她以為有什麼緊急情況,只得狠吞了幾口,噎得發慌,艱難問道:「怎麼了?」

兩人默默望著她纖細精緻的香腮,生生被撐成鼓鼓的包子。許是在軍中跟男人們呆久了、刻意模仿小宗又成了習慣,她的吃相干脆利落大開大闔,隱隱透著豪邁的粗魯。

妖精般迷幻的長相,壯漢般粗放的動作,實在是太違和了。

兩人都沒出聲,同時別過臉去,繼續吩咐那士兵。士兵已然望著破月呆住了,恍然驚醒般唯唯諾諾。

之後一連兩日,破月都沒見到他二人。戰後諸事瑣碎繁忙,兩人早忙得腳不沾地,哪有空顧忌她。

只是她偶爾在城中閑逛,士兵們雖然還是會驚訝,但「穆校尉」這個名頭,卻是叫開了。

「穆青穆校尉!」劉都尉還專程來拜見過她,轉達了兄弟們的感謝和尊敬。

「穆校尉雖是女子,大伙兒願意今後跟著穆校尉。」劉都尉道。

破月知道,大胥也有不少女軍官,步千洐打算將「穆青」這名字報上去,稟明她的功勞,坐實她的假名,給她校尉的身份。可她知道,那樣也阻止不了顏朴淙。她已經決意走了,對著步千洐的幫助和劉都尉的忠誠,受之有愧。

「我只是誤打誤撞,並沒有什麼真本事,都尉不要對我期望太高。」她道。

劉都尉卻呵呵笑。

好容易將墨官城整肅完畢,兩千多赤兔營殘軍意氣風發,破月也收拾好行囊打算不告而辭。卻在這時,一封緊急求援的書信,送到了墨官城。

「大皇子親赴前線犒軍,親衛隊於黑沙河畔遭遇數千敵軍包圍,危在旦夕!命步千洐速速馳援!」

書信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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