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湛洳

沒有太陽,天色蒼白而渾濁。

廣闊的平原,像是著了火的油鍋。而一隊隊胥國大軍,便是一縷縷滾滾燃起的黑煙,遮天蔽日、馬蹄紛亂。

破月穿著黑色步兵長衫,腰裡還像模像樣佩了把單刀,跟著容湛的馬一路小跑。

那刀是離開墨官城時,步千洐贈予她的,說這時他年幼時的佩刀。他親手把刀系在她腰間,便離開營帳了。她和容湛走的時候,他也沒來相送。

想到這裡,破月忍不住摸了摸那刀。這刀比尋常刀要短,刀刃也更窄,青光隱隱,上刻「寒月」,還跟她名字重了一字。

這個偶然,是否昭示著什麼?

破月想到即將孤身抗敵的步千洐,心頭升起不詳的預感。

離開墨官城,是理智而清醒的決定。縱然步千洐對她恩重如山,她留下能幹什麼呢?陪他死嗎?既然不能幫到他,她只能選擇保住自己的性命。

況且,容湛不也一聲不吭的離開了嗎?

她忍不住抬頭望著前方馬背上那挺直清瘦的背影,這一路,容湛騎著步千洐的烏雲踏雪,一直很沉默,只是馬不停蹄的趕路。

約莫要離開步千洐,他也是很難受的吧?

破月回頭,卻只見黃沙漫天、人若潮水,卻哪裡還有墨官城和步千洐的身影?

急行軍了兩日一夜,破月累得像一條死狗。好容易到了目的地魯薔城,破月一進容湛的軍帳,便癱軟在地上,動彈不得。

容湛一路都綳著臉,此時見她如一團爛泥跌在自己腳下,才想起她是名弱女子,自己命隊伍急行軍,卻忘了顧及她了。他不由得有些愧疚,顧不得避嫌,輕輕將她衣領一提,放在椅子上,低頭詢問:「還好嗎?」

破月抓起桌上水壺猛灌了一口,喘著粗氣道:「我還受得住。」

容湛心中有事,也就無暇管她了。他匆匆離了營帳,片刻後又折返,身後跟著他的親兵小鈞。

「破月,小鈞會護送你到帝京。他身手很好,沿途也有人相助。到了帝京,小鈞會為你安排住處,他為人機警,顏朴淙決計找不到。放心。」他平靜道。

破月沒料到他竟早知道自己身份,一時又震驚又尷尬。她還沒答話,一旁的小鈞已紅了眼圈:「將軍!讓我隨你去戰場吧!你怎能獨自一人……」

容湛極難得的沉下臉:「我意已決,不必多言。」

小鈞眼淚嘩啦啦的掉,破月一把抓住容湛的袖子:「等一下,你要去哪裡?」

容湛緩緩一笑,眼眶竟有些濕潤:「大將軍令我率兵與魯薔城的大軍匯合,我已提前一日到了。現下,我自是回墨官城,與我義兄同生共死。」

破月心頭猛的一震,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容湛背起長劍,小鈞含淚將乾糧裝進他的背囊。容湛失笑:「小鈞,你要壓死我嗎?」

小鈞難過道:「敵人大軍圍城,墨官城必定短水少糧,將軍多帶些吧。」

容湛笑笑,不再拒絕。轉頭卻見破月怔怔望著自己。他柔聲道:「你勿要難過。我知你亦是熱血女子,可戰場不屬於你。再說,我們兄弟聯手,也不一定不能退敵。若是僥倖活下來,將來我與大哥再去尋你,咱們一塊兒喝酒。」

破月鼻子一酸,眼淚掉下來,卻只能麻木的點頭。

她從來沒像現在這樣嫌棄自己的弱不禁風!否則、否則她就是與他們一同戰死在城樓上,也是無悔!她的命,她這些日子的自由,本來就是他們給的啊!難道她就不能為他們擋上一箭嗎?

容湛望著她面頰上清瑩的淚水,忽的對小鈞道:「你先出去候著。」

小鈞退了出去,破月看著他負手而立的挺拔身影,不由得哭得更凶。容湛從袖中掏出手絹遞給她,眼睛卻看著前方的桌面。

「破月,能不能摘了面具,讓我再看看你的容貌?」

破月一怔,毫不遲疑揭下面具,抬頭對著他。容湛的目光緩緩移過來,終於望見了她久違的臉,卻是一觸就走。

「你……極美。」他還看著桌子。

破月瞧著他有些發紅的俊臉,不由得破涕為笑:「謝謝。」

聽到她輕快的聲音,容湛嘴角也彎起,提起桌上的背囊,系好寬大的黑色披風,頭也不回道:「保護好自己,破月,咱們就此別過。」

破月望著他的背影,她是多麼想衝口而出說,我也跟你回去。可她知道,那是不理智的,是徒勞的。她只能沉默的站著,沉默的祈禱,祈禱上蒼放過這兩個年輕而正直的生命!

破月重新戴好面具,容湛走到帳門口,帘子卻從外頭掀開了。

小鈞通紅的眼眶裡,有幾分異樣的緊張:「將軍,顏朴淙大將軍朝這邊來了!」

容湛和破月萬沒料到小鈞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俱是震驚萬分,對望一眼,容湛急道:「顏將軍?」

顏朴淙雖已領了衛尉的差事,但軍中人還是習慣稱呼他為鎮國大將軍。小鈞看到自家將軍的焦急,有些疑惑答道:「是啊,我剛出去聽人說的

——他奉皇命來軍中都督軍事。」

顏破月僵直立在原地,只覺得後背陣陣冷汗嗖嗖往上冒。容湛屏氣凝神,挑起帳門向外一望,只見隔著十幾丈的營帳前,一行人簇擁著一名男子,正朝這邊走來。

那男子身著金色明光鎧,體格修長、步伐輕盈;清俊而冷肅的臉上,星眸暗斂,唇紅齒白——暮然望去,竟是俊美絕倫——那不正是當朝第一武將顏朴淙!

彷彿能察覺到容湛的注視,顏朴淙倏地轉頭,若有所思的看過來,薄唇微彎,泛起淡淡的笑意。

容湛一下子放低營門,轉頭看著破月。

破月已從他的目光中讀出了事實的殘酷,一咬牙,轉頭就如蒼蠅般開始亂竄。容湛看到她一矮身,躲到桌子下。可桌子四四方方,她半個身子都清晰可見。

「不成!」容湛低喝道。

她也察覺到這實在是掩耳盜鈴,又爬出來。竹榻太矮,她鑽進不去;營帳太薄,她的身形會若隱若現……她焦急的在小小的營帳里四處亂走,猛的回頭看到了矗立原地的容湛,立刻朝他衝過來。

「破月別怕,我絕不將你交給他!」容湛斬釘截鐵道。

「來了來了!」小鈞也被破月的慌亂搞得有些緊張,壓低嗓子道,「顏大將軍朝這邊來了——」他撲通一聲在帳門處跪下,再不敢抬頭!

破月掀開容湛的披風就鑽了進去。

容湛渾身一僵——破月緊貼著他的背,然後小手輕輕從後面抱住了他的腰。

眼見金光在門口閃現,容湛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緩緩下拜:「末將容湛參見顏大人。」

顏朴淙側身立在門口,俊白的臉上笑容很淺:「本官不是容將軍的上司,無需行禮。」

破月時隔多日,終於再次聽到他噙著笑意的聲音,只覺得整個腦子都繃緊了。那些夜晚,彷彿已過去了很久;可當他重新出現,一幕幕又清晰的浮現眼前——

他將她抱在懷裡,緊扣她的雙手;他含著她的唇,像兇猛的狼;他的大手,在她顫抖的身軀上一寸寸流連,無聲而強勢;還有他暗沉著眸說,若是再逃,我就折斷你的四肢,方便我每晚行事……

她不由得向容湛貼得更近、更近;十指緊緊抓著他戰袍下柔韌的腰,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經把他抓痛了——但她實在,怕得不行了。

容湛沉默片刻,平平穩穩緩慢起身:「謝大人。」

顏朴淙目光滑過容湛的披風上,笑意更深:「容將軍也要在這城中值守?」

「正是。」

「真巧,本官也要在此逗留數日。」他緩緩步入營帳,隨從們則立在帳外。

破月聽到他輕盈的腳步聲,只嚇得不敢抬頭,臉緊貼著容湛的背,呼吸極重。饒是極怕他,她卻也打定主意,若是他為難容湛——她、她便跳出去!

忽聽容湛朗聲道:「大人,你知末將背上所背,是什麼劍嗎?」

顏朴淙面容冷了幾分:「願聞其詳。」

容湛一字一句道:「湛洳。」

顏朴淙便笑了:「是好劍。」

容湛聲沉如水:「顏大人若是不信,容湛可取下請大人一觀。」

顏朴淙忽的沉默了。

帳篷里死水般寂靜,容湛額頭慢慢浸出一層細細密密的汗,破月全身僵若木石只能聽到自己胸中咚咚咚的心跳。

而顏朴淙,長眸中凌厲一閃而過,周身真氣隱隱激蕩長袖鼓動,卻最終平息。

他唇角微彎,露出個若有所思的笑意。

「那倒不必了。」他緩緩道,「只是容將軍也有不帶湛洳的時候。本官的東西,本官的人,總是要物歸原主的。」

說完,他淡淡瞥一眼那黑色披風,輕笑著,竟轉身走了。

破月聽到眾人腳步聲漸遠,卻萬沒料到顏朴淙已走,依舊大氣也不敢出,死死抱著容湛。容湛沉默矗立片刻,嘆了口氣,一抖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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