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媽媽再見

繞過歐式白色雕花屏風,迎面便見燈光如流水傾斜。偌大一片區域,布置得像溫馨典雅的家居空間。唯獨正中放著張白色小圓桌,一個衣著精緻的女人,娉婷坐於桌後。

簡瑤跟著薄靳言走過去。

不得不說,尹姿淇是個很有氣質的女人。穿一襲紅色露肩長裙,舉止優雅,連簡瑤這個女人見了,都要贊一聲大方性感。不過目光流轉間,透著冷冽的氣場。顯得不那麼容易親近。

然而這種冷冽,在薄靳言走到她面前時,變成了女人味十足的嗔怪。她斜瞥他一眼:「終於肯跟我吃飯了?」

薄靳言沒搭理,自己拉開椅子坐下,看一眼簡瑤:「坐。」

尹姿淇站起來,淡笑跟簡瑤握手:「你好。」

簡瑤不卑不亢,笑意淺淺:「你好,董事長,我是簡瑤。」

三人落座。

尹姿淇側眸望著薄靳言:「還以為助手會跟你一樣,是個狂妄自大的孤僻怪人。」

她說得如此直接,簡瑤對她好感頓生,笑著答:「我當然不是。」

薄靳言這才抬眸看一眼尹姿淇,語氣譏諷:「你這麼評價我?」

尹姿淇咬著下唇,眸光流轉含笑望著他,正要說話,薄靳言卻忽的想起什麼,轉頭看著簡瑤,眼中隱隱透著寒氣:「你也這麼認為?」

簡瑤才不理他的寒氣,輕聲快速答:「是誰一聲不響把我調職的?」

尹姿淇看著他倆你來我往,有些意外,微微一笑說:「簡小姐,是我要靳言來公司調查的。他堅持要你到職了,才肯接手,所以只好調動你的工作。」

堅持要她到職才接手?

簡瑤心裡有那麼一點點被取悅了,看一眼薄靳言,笑著答:「沒事的,我願意參加。」

尹姿淇又說:「不過我以為你們倆都談好了。想不到他還是這樣不打招呼,我行我素……」

薄靳言打斷她:「我們已經談好了。就在剛才。說正事吧。」

尹姿淇但笑不語,看向簡瑤:「正式介紹一下,我是靳言的姐姐。」

簡瑤大概猜出他們是親戚,但沒想到是姐姐——因為完全沒聽薄靳言提過。像是察覺她的疑惑,尹姿淇淺笑說:「異父異母,靳言父親跟我母親都是再婚,知道的人不多。我們在美國一起長大。」

——

上菜之前,尹姿淇談及了案情。

「王婉薇的死,已經經過警方確認是自殺。我想讓你們調查的是兩件事:

一、她的遺書里提到,壓力太大不堪重負,選擇結束生命。我不知道這個壓力,跟大客戶3部的工作環境是否有關係。如果是因為部門存在不人道的管理風格造成,我一定要搞清楚。所以,我想知道她自殺的具體原因;

第二、她的死因警方沒有公布,這是我要求的。因為她是注射過量毒品死的。我有聽說過,大陸一些公司,不少白領吸食甚至販賣毒品。王婉薇看起來是個非常柔弱的女孩,那麼大客戶3部、乃至整個公司,是否還有其他人吸毒?是否有暗中我不知道的毒品網路?這一切都是未知的,但我決不允許,我的公司里,有這樣的毒瘤存在。」

她一說完,簡瑤就陷入沉思。她沒想到,看似光鮮平靜的部門和公司,還有這樣污穢的可能。當然她今天是感覺到,部門某些人有點微妙,但之前她是想,哪個部門沒有微妙呢?

薄靳言卻明顯沒有被尹姿淇的一番話打動,因為他無比奚落的反諷道:「噢,調查自殺原因、調查公司是否有毒品網路——聽起來就像犯罪學一年級新生的入門練習題,好令人興奮。」

尹姿淇佯怒:「靳言!這個公司是薄叔叔和我媽的心血,你也有股份。我不能讓警察公開調查,但是你必須把這個問題解決。」

薄靳言卻看向簡瑤:「沒關係,我們有簡瑤。這個難度剛好適合她,就當給她練手了。」

尹姿淇一怔。

簡瑤卻完全不理他的胡言亂語,認真的對尹姿淇說:「我們會儘力的。」

尹姿淇這才點點頭,笑著說:「資料你們回去慢慢看,先吃飯,不談工作。」看向簡瑤:「我做主點了菜,不介意吧?」

簡瑤:「不介意。」

尹姿淇又看一眼薄靳言:「你當然是不介意的了。」然後吩咐侍者上菜。

——

前菜是些蔬菜沙拉,主菜尹姿淇給自己和簡瑤點的是牛排,給薄靳言是香煎鱈魚和檸檬蜂蜜鮭魚排。尹姿淇指著蔬菜、魚和湯,對薄靳言說:「必須全吃了,不能只吃魚。」

薄靳言淡淡的說:「多事。」但還是慢條斯理都吃了。

簡瑤看著兩人的相處,心想,這個姐姐在薄靳言面前還蠻有話語權的。

簡瑤吃了牛排已經飽了,蔬菜沙拉幾乎沒動。正安靜的坐著,忽的眼前伸過來一雙手——薄靳言把她的沙拉端到自己面前,非常自然的吃了起來。

簡瑤心頭倏的就被熨燙了一下。看他清俊漠然的側臉,彷彿也順眼起來,但在外人面前,也有些微赧。

一抬頭,卻見尹姿淇正看著自己,眸色淺淡。但她很快就移開目光,看著薄靳言,似乎想說什麼,但還是沒開口。

於是簡瑤順理成章注意到,她那份沙拉也剩了大半,但是薄靳言沒有吃。

好吧,她有點無聊了莫名其妙了,怎麼會在意這種事?低頭繼續喝茶。

——

很快薄靳言也吃完了,優雅的用餐巾拭了拭嘴,看向尹姿淇,目光沉冽。簡瑤和尹姿淇都以為他要講什麼嚴肅的事,譬如他對於這次調查的態度或者策略。

誰知他不緊不慢的說:「調查結束後,請確保簡瑤依然能默默無聞的做她的小助理。我知道你最擅長控制輿論、掩蓋事實,所以,不要讓其他人認為,簡瑤是諸如職場小幹探、雙面女白領、公安部女間諜之類的莫名其妙的人。」

——

開車回家的時候,已經是夜裡八點多。夜色幽黑,天氣涼爽。簡瑤坐在副駕,想到他剛才的一番話,心情就變得……挺好。

車內安安靜靜,簡瑤開始沒話找話:「你跟姐姐感情很好。」

薄靳言開著車,雙眼直視前方:「抱歉,當事人沒感覺到。」

簡瑤托著下巴,看著他——這種事也要彆扭?要不是因為姐姐,他怎麼會接新手入門級的調查案?

像是猜出她在想什麼,薄靳言眸中升起淡漠的笑意:「少見多怪。如果今天是你自殺,我也會查到底。」

簡瑤:「……我應該說謝謝嗎?」

她才不會自殺好不好?怎麼會有人用這種比喻,來表達對人的重視?

——

經過上一個案件,兩人好歹也有了些默契。一回到他家,就坐在客廳,一起看資料。

王婉薇,H省洛川縣人,在B市念的大學,單身未婚。簡歷普普通通,唯一特別點的,是父母離異,母親獨自將她帶大。母親自己開一個裁縫鋪,家庭經濟環境並不好。

上個月,公司大客戶中心(包括十多個部門)在某旅遊景點度假村召開年會,王婉薇在住所注射過量毒品自殺,第二天一早屍體被同事發現。警方還在她身上發現以前注射毒品的痕迹,以及一份遺書,故判定為自殺。

資料袋裡還有現場照片:她當時居住的別墅屋、屍體靜靜躺在床上的樣子、她的個人物品諸如箱子、衣物、耳環飾品等,還有當時別墅屋外的環境——幾間別墅屋簇擁在一起,據警方口供記錄,住在周圍的都是大客戶3部其他同事。

簡瑤拿起那份遺書的影印照片,遺書不長,但是字跡清秀端正,只是最後幾行有些潦草。她是寫給母親的:

「媽媽: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很對不起,我不能替你養老送終。我是怯懦的,一直不能叫你滿意,也不能帶給你想要的生活。現在我選擇離開,請相信這是對我最好的路,一定不要為我難過。人生有長有短,其實死只是一瞬間的事,沒什麼差別對嗎?

我曾經以為,未來是美好的。雖然我的條件很一般,但只要我努力,就能在這個社會獲得自己小小的一席之地。可是我錯了,媽媽,原來有些事,不是那麼美好。有些事,我怎麼努力也做不到,沒有別人聰明,沒有別人能言善辯,也不懂察言觀色。在市場銷售這個激烈廝殺的職位上,我做得一點也不好。我像個灰頭土臉的敗將,每天只能假裝笑容,躲在自己的小殼裡,一點點往回縮,直到縮到一個無底洞里。

我甚至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的生活,變得那麼灰暗,那麼絕望……每天當我起床的時候,看著鏡中那個人,她是我嗎?為什麼像一個死去的軀殼,深陷泥潭,無力自拔?我都不敢回家,這一年都不敢,怕見到你。不是怕你打我罵我,我怕你傷心。

媽媽,我做錯了好多事,一步錯,步步錯。我再也回不了頭。所以我不再回頭了,我選擇結束。

媽媽,我的銀行存摺里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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