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的交易 第十小節 君臣

在前往王宮的馬車上,安妮在扇子的遮掩下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她在阿涅利首相府邸的房間里沒有電視也沒有收錄機,但萬幸的是她還有一隻微型可收音的MP3,在下議院的投票結果出來之後,她立刻拎著早已準備好的行李下樓,用腳趾頭想也知道自己的父親回來之後定然勃然大怒,自己一定會成為懷疑對象——不,是證據確鑿的現行犯,被阿涅利首相批發拘捕令,審判,處刑——憑藉著她對自己父親惡劣程度的深刻理解,很有可能是直接將她嫁給某個想要收攏的下議院人士,一般來說,這種傢伙最為擅長的就是無所事事,高談闊論,推卸責任與怨天尤人。首相的女兒或許能在一時間讓他感激涕零,但一旦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從阿涅利的女兒身上得到什麼好處的時候……冷藏無視算是他們最為客氣的一種做法。

不是沒有傭人想要阻攔,不過安妮早有準備,她上次可是預先向外公索要了兩個強壯的男僕,他們護著安妮一路衝下樓,而外公的車子停在外面等候著她。

從車廂的後窗望出去,阿涅利首相的灰色宅第越來越小,終於消失不見,安妮按了按自己的胸膛,吐出一口長氣,感到有著幾分好笑,自己是在離家還是在逃獄?不過——自己也總會回來的,以另外一個身份,自由而高貴的……敬請耐心等待,阿涅利首相。

不過她很快就有點後悔,老外公在入夜時分就回來了,一個晚餐時間全都是他一個人在不顧禮儀的喋喋不休,女王是多麼的高貴,優雅,王儲是多麼的沉穩,英俊,歡呼的聲音又多麼的大,人們是多麼的擁戴他們,自己的選擇多麼正確、及時,最重要的是自己為此付出了多少巨大的代價和無數的人情……萬幸的是他還沒在含著食物的時候就開口說話,不然安妮可真的要當即離開餐桌了。

老貴族一會兒歡喜,一會兒憂愁,他想起草一封祝賀信,向女王以及王儲表示自己最為深厚的熱愛與忠誠,順便提一提自己在此事上所盡的一份「微薄之力」,但又覺得這樣太過莽撞,有可能引起女王的反感;不過一刻鐘之後他又咬牙切齒地認為不寫信的話,一些卑鄙小人會乘機搶奪他的功勞,於是他口授,安妮書寫,卻在信件開頭就糾結住了自己的腦子,「是致女王,還是女王與王儲,或者女王,王儲?」……他在書桌前面踱來踱去,珍貴的天青石墨水都快乾了一半,信紙上還是空蕩蕩的。安妮則努力支持著自己的腦袋不要東搖西晃的,可眼睛總是不受控制地閉起來,前兩夜她緊張得根本沒能睡著。

外公在試圖向外孫女兒諮詢意見的時候發現她昏昏欲睡,他倒也沒生氣,只是咕噥了一句:「無憂無慮的年輕人。」就吩咐女僕帶著安妮去她的卧室休息了,自己一個人在書房裡冥思苦想,結果第二天早上安妮在餐桌上沒看到自己的外公,詢問外公的男僕時,才知道老貴族在書房忙到黎明時分,浪費了三瓶價格高昂的礦石墨水和一打手工暗花信紙,最後的成果是一簍廢紙團兒,現在他還在自己的卧室里補眠呢。

大概命中注定他也得和自己的外孫女兒一樣與睡眠無緣,早餐剛結束,女王的一位貼身女官就送來了正式的邀請函,對象是安妮·瑪格麗特·阿涅利。這讓數分鐘之內就穿著正式傳統長袍出現的老貴族有點失望,不過他很快就振奮起來,為安妮搬來了全套她的外祖母曾經穿過的傳統禮服,這是一件深藍色的絲絨繡花禮服,式樣簡單,首飾也只有白銀花冠和配套的項鏈而已,「越少越不會出錯。」老外公得意洋洋地說,給安妮披上和衣服質地一樣的小斗篷,抓緊時間吻了安妮一下:「快去,」他喜悅地滿臉紅光:「千萬不能讓陛下和殿下等待。」

他向安妮眨眨眼睛,而安妮只有勉強回他一個甜蜜的笑容。

女王沒有離開中央宮殿,到她平時居住的秋日別宮去,所以馬車很快就到達了目的地,女官帶著安妮穿過重重警衛和鋪設著金邊紅色地毯的走廊,在接近小會客廳的時候,安妮意外地看見了自己的父親。

阿涅利首相的臉色很差,衣服也是昨天的,有點起皺,看來昨晚也是一夜未睡,他的嘴唇動了動,眼睛中充滿了對於女兒的懷疑與憤怒,但終於還是按捺住沒有在肅穆靜謐的王宮中爆發出來。

安妮一如既往地低下了頭。

父女們誰也沒有說話,就在走廊上匆匆擦肩而過。

***

「恕我失禮,」朗巴爾夫人在女僕端走剩餘的茶水和點心,並且端來新的,熱騰騰的紅茶和新鮮的蘋果派之後說道:「『給無知的小人做好事,就好比往大海里倒水。』我覺得您的仁慈完全不必用在這種人的身上,他根本不是在祈求您的寬恕,而是在威脅您啊。」

阿涅利讓這個貴婦感到十分生氣,他非但沒有像個失敗者那樣卑躬屈膝,充滿絕望地哀求,希望得到女王的原諒,反而拿著自己的權力和女王做起交易來了——他可以支持王儲,但安托·弗洛雷斯·加西亞必須能夠光明正大的回到撒丁,沒人會在明面和暗面上追究他以前的罪行,或者妨礙他發展自己的事業——「怎麼會有這樣厚顏無恥的人!」朗巴爾夫人說。

「也許是因為我現在很快活的關係。」女王泰然自若地答道:「所以我總是想滿足別人的願望……再說,『世上有一種病症,就有一種藥物』,別擔心,朗巴爾夫人,很多時候我們只需要靜靜旁觀就行。」

這時候,女官通報,安妮·瑪格麗特·阿涅利到了,正在等候女王的召喚。

「你看,我們的葯來了。」

女王微笑著說。

***

與此同時,亞利克斯與維維,正在費力的指引下,在一條條的走廊里觀賞歷代王族成員、重臣、情婦或者寵兒的畫像,他們不無驚訝地發現,費力的解說有時會與他們以前接觸到的歷史文獻大相徑庭,這當然不是前者的錯誤,而是歷史經過了太多粉飾與扭曲的關係。

「……葆琳,她的頭髮既濃又捲曲,帶著淡蜜的色澤,據說非常地擅長舞蹈,人們都猜測她必定是利用這種天賦來迷倒國王的,使他為她的緣故休掉髮妻,並且不惜與教廷決裂……事實上只是因為馬洛斯二世覺得教廷對自己的國家太過關心的緣故,當時的王后是教皇的侄女——也就是他的私生女。」費里走到一幅畫像前:「馬洛斯二世從未進過她的房間,她活到七十二歲死去的時候還是個純潔的處女。」

他走了兩步,在一幅畫像前停下,「我的祖先之一,朗巴爾公爵,雅好音樂和舞蹈,且一向樂之不疲。曾經三次捲入謀朝篡位的陰謀之中,國王在第三次的時候砍掉了他的腦袋。」

砍掉腦袋,仁慈的絞刑,或者毒酒,大概是亞利克斯和維維在這本活生生的撒丁歷史書口中聽到最多的辭彙了。撒丁的千年王朝之中,王族成員、重臣、情婦或者寵兒不知几几,居然大部分都有過被長期囚禁,虐待的經歷,最後也有半數逃不過斷頭台和絞刑架,就算能夠因為疾病死在自己的床上,也會是因為麻風或者梅毒這類可怕的惡病,這讓對於詛咒格外敏感的巫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些璀璨晶瑩,華麗的讓人不忍釋手的珠寶,它們身上黑暗的負能量所不敢接近的東西或許只有兩種,一種是極其強大純凈的正能量,而另外一種就是自己這種能夠吞噬與同化他們的負能量集中體——這麼說來,女王身體里存在的東西……可能出乎自己的意料。

亞利克斯突然站住,那枚只是藏在了身體里,卻並未鑲嵌進指骨的亞歷山大石發出了一絲長長的,低沉的波動,如同人類無奈的嘆息。巫妖向它發出詢問,卻沒有得到回答——如果不是『女神』和『金綠』的肯定,生性謹慎的巫妖肯定會強行抹去這顆寶石的記憶與感情——雖然這樣做的後果將會令它淪為一顆普通的變石。

「您有什麼吩咐嗎?」

「不。」

亞利克斯搖搖頭:「繼續吧。」

***

晚餐的時候,為亞利克斯送來邀請函以及帶他去餐廳的竟然是一身淺藍色絲綢及地長裙的安妮,這是宮廷女官的裝束。深藍色屬於年長的貴婦,這件衣服是女王贈送給她的。

「什麼時候?」

亞利克斯的問話看似毫無頭緒,但安妮還是非常快速地做了回答:「自從知道您的一些事兒之後,殿下。」想了一想,她補充道:「女孩子們之間是很難保守一個秘密的。」翡冷翠的貴族女子學院中不乏撒丁貴族以及政界要人的女兒,與直率的有些失禮和莽撞的莉莉,還有單純驕傲的羅莎麗亞不同,出身尚可,感覺敏銳,兼之自幼就懂得看人眼色做事說話的安妮在女孩們當中有著很不錯的地位。「請恕我逾越,在回到撒丁之後,我……我非常冒失地給陛下寫了一封信,說了一些……不怎麼成熟的想法。」她小心地挑選著用詞。

「說說看。」

「您需要的是一面盾牌。」安妮不易令人察覺地放慢了腳步:「雖然和您相處不多,但據我觀察,您是一個喜歡平靜與秩序的人——恕我直言,您所擁有的王冠,財富,還有您的魅力,都註定了您很難按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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