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瞧那個美人兒。」
「那是巴巴拉,沒錯,十三年前我願意為她去死。」
「現在你更願意讓她去死,對吧?不是,我說的是那個黑頭髮的,一看就有撒丁血統的那個。」
「莉莉?沒錯,巴巴拉的新女傭,離她遠點,雖然不知道她是幹什麼的,但沒看那些無法無天的傢伙都對她客客氣氣的嗎?我想就算是他們的老媽也沒得到過這樣高規格的禮遇。」
「不,不是那小女孩,她也太嫩了,我說的是那個高個兒的……你離我這麼遠幹什麼?」
「那是我們的老闆,亞歷山大·薩利埃里,」一個撒丁小夥子和氣地說道,抓著那混賬傢伙的手指像是鐵打的:「好了,我們離這兒遠點談談,別打攪認真工作的人。」
「等。等一下,我可什麼都不知道,我不認識他,喂,湯姆,幫我解釋一下!」
「好啦,別那麼驚慌,你不會被塞到水泥桶里丟進大海的(頂多被打斷鼻樑骨或者踢腫屁股),我會幫你請一個星期的假……還有……(回憶ing)對啦,我親愛的朋友,請放心吧,今晚娜娜的約會我會代你去的。」
「噢,你這個混蛋¥—%—(!……」
所以說,你可以不認識你的親戚或者朋友,但絕對要認識你的老闆。
***
2056年,11月,1日,上午9點。
「亞利克斯,請你去看看巴巴拉……嗯,我們的大明星似乎有些小麻煩。」
「我正好也要找你,導演,」亞利克斯從劇本中抬起頭:「這些……還有這些……請全部刪除。」
導演摸摸自己的腦袋,他現在可神氣著呢,架著墨鏡,留著一把大鬍子,光頭,好像某個種族主義者的代表:「聖母啊,」他接過劇本翻了翻,今天早上才到亞利克斯手上的劇本幾乎每隔幾頁就被划去大段大段的台詞:「這不可能!馬上就要開始第一場戲了,重頭戲,第比斯王向神殿尋求戰勝斯芬克斯的辦法,他的姐姐第比斯王后奉獻祭品並帶領著女祭司們在神殿前起舞……然後是第比斯王后在神殿充滿了矛盾與迷惑的獨白,幾萬個字,你居然全部給劃掉了!萬能的聖哲!你和巴巴拉有什麼不愉快的?」
「我和巴巴拉,不,沒什麼不愉快的。」亞利克斯已經習慣了此人的無邏輯思維:「……看這裡,按照你們的描述,第比斯王后顯然是這個神的選民,她能夠親手獻祭並且和神對話,代表她的信仰必定堅定不可動搖,那麼她應該對神顯示出無條件的服從與敬仰,譬如之前她阻止第比斯王丟掉他們的兒子,也就是之後的俄狄浦斯,就完全可以解釋為——選民最為虔誠的信仰戰勝了凡人的忠誠與愛情——以及對於亂倫行為(預言中俄狄浦斯殺父娶母)的恐懼與憎惡——但在這裡,得知戰勝斯芬克斯的人將會是底比斯的王,她第二個丈夫之後,她居然開始質疑她所信仰的神祇……如果她的信仰真的在此動搖,我認為她的神不會那麼寬容仍舊指引俄狄浦斯去殺死斯芬克斯……而瘟疫與亂倫的懲罰完全可以同時會或者隨便什麼時候發生,小面積的災害,一兩個凡人的意志不會成為一個神靈的難題。」
「那,第比斯王后的自殺……」導演的光頭上亮津津的:「怎麼說?」
「她應該不會自殺,很明顯,她始終完美地執行了她的神交付給她的任務。」亞利克斯總結道:「唯一的可能是作為無信者或者說偽信者的俄狄浦斯殺死了她,在那個男性人類看來,自己的尊嚴比神的意志更加重要。好啦,你們要記得好好修改一下……我去見巴巴拉。」
「一個奇妙的想法。」導演顫抖著,順手抓住了一個經過的臨時場記:「去把那群混蛋叫過來,那群混蛋?就是一天到晚和我混在一起抽大麻的那群混蛋,我們的老闆有個好主意……十五秒內我見不到第一個人你就被開除了!」他向開始瘋狂奔跑的臨時場記背影吼叫道。
不過,在開拍之前的兩小時內修改劇本,對於所有相關人員都是個不小的折磨,導演微妙地撇撇嘴,他知道那幫才華橫溢的小壞蛋們是抱著怎樣的心思才在今天一早把劇本交給亞利克斯的,不過,他聳聳肩,他們也該知道一下薩利埃里的厲害了,沒有威逼,沒有利誘,可你就得按照他想的去做,就像堂·何塞,他乾的事兒人人都知道,可你還是得承認,他是個挺親切的好人。
向守在門外的莉莉還有巴巴拉專用的化妝師點點頭,亞利克斯推開巴巴拉化妝間的門,當然了,這樣的大明星不可能和那些小姑娘擠在一起換衣服,描眉毛擦胭脂,她的化妝間是由一輛豪華房車改裝的,有著駕駛艙、咖啡廳、浴室和卧室,駕駛艙里可以放下兩張滿舒適的單人床,是莉莉和化妝師的,房車內的裝飾按照巴巴拉的要求,都是些黑色的傢具與白色的玫瑰,受俄國沙皇專寵而成為世界上最華美的香檳——路易水晶香檳,百事可樂、蜂蜜堅果圈、生薑根,恆溫25.5攝氏度,以及可以自動消毒清潔的衛生間——巴巴拉半躺在卧室的大床上,懶洋洋地抽著自己的長桿煙,她已經化妝完畢,淡金的捲髮被金線和珍珠編織起來的髮網攏住,褐色的眉毛被描的又細又長,深灰色的眼影與黑色眼線筆在眼尾的少許勾勒凸現了有若晴朗天空的藍眼睛,高挺的鼻子,潤澤的紅唇,唇膏有些沾在了象牙白的煙嘴上。
她只穿了戲服的下半部分,一塊巨大的白色絲綢,在腰上自然地纏繞一周半,最後用黃金別針固定——巴巴拉要求自己在戲中所有的珠寶都是真的。一隻手臂舉著煙桿,一隻手臂托著前者的肘部,不怎麼動人的前胸暴露在外——在看到亞利克斯的時候,她本能地遮掩一下,不過很快就放鬆下來。
「沒什麼,」巴巴拉坐起身來,指著一套奢華的金絲露背束腰衣:「我只是不想被人看到這個。」她放下了手臂,讓亞利克斯可以完全看到她的上半身:「我不想讓他們拿這個去賣錢,也不想讓你的小女朋友看到我這個樣子——幫我穿上衣服。」
亞利克斯拿起那件顯然比長袍複雜得多的衣服,不過作為半製造狂的巫妖來說,破解幾個隱秘的搭扣完全不在話下。
面對著卧床有一面很大的全身鏡,巴巴拉看著裡面的自己和很認真地為自己穿衣服的年輕男性,從最初的憤怒與恐懼中擺脫之後,她不得不考慮亞利克斯的真實意圖,「女神的心臟」事實上因為有強輻射性,估價並不高,大約只在八百萬元左右,而這個人卻為自己投資了五千萬:「如果我突然說不幹了……怎麼樣?」
她是開玩笑,卻發現自己突然被扔進了冰窟里。
「我不喜歡不遵守承諾的人。」亞利克斯慢吞吞地說道。他已經忙完了背後的搭扣,現在只要整理好胸前的流蘇讓它們乖乖地待在自己該待的地方就好,巴巴拉從莫名其妙的嚴寒中勉強恢複過來,她感覺得到年輕人的手指在整理那些凌亂的黃金絲線的時候不可避免地輕輕擠壓到那裡的皮膚,「它們不再美了是嗎?」她的聲音又如繚繞在空中的煙霧:「你應該多給我一點時間,我可以找個好醫生再讓它們飽滿起來。」皮膚略有點鬆弛,可是依然白皙細膩。
「我認為它很好。」事實上巫妖一直不明白,這個位面的女性人類為什麼非得往自己的身體裡面填充這些含有毒素的東西,它們並沒有魔力,除了宿主傷害不了任何人,根本就是毫無用處的典型代表。
「口是心非。」巴巴拉轉動身體,抬起手臂,做一些比較大的動作,察看自己是否會在不注意的情況下走光。
「我的雙眼可以看見時光的流逝,目睹一切有生之物的死亡。在我的眼中,人類的肌膚干縮衰老,春天的樹芽枯萎掉落,岩石粉碎成灰,只有長壽的精靈族中的少年在我看來不受影響。即使是如此,他們在我眼中也像是即將凋謝的花朵……」潛台詞——這麼區區315360000秒(十年)不到的時間,就別再拿來煩我了。
「……不錯的台詞。」巴巴拉沉默了一下,問道:「那個混蛋說的?」
「雷斯林·馬哲理。」
「沒聽說過哪兒有這個角色,按這段台詞來說,整個劇本都應該很出色。難道是演員太糟了?」
「他想要成為神,後來放棄了。」
「我們都想為神。」巴巴拉嘆息著說:「原諒我,我真得有點緊張,我覺得演不好底比斯王后。」
「你應該能夠演得很好,她和你很像。」
「夠老?」巴巴拉笑了:「夠淫蕩?夠白痴?……」她一連猜了好幾個。
「不。」亞利克斯看著她,彷彿看見了那個深藏在身軀中的「巴巴拉」,那個鮮紅的,驕傲的靈魂:「是虔誠、高貴、莊嚴。」
有信仰的靈魂必定在自己內心深處建起神殿,他們崇奉的神祇是他們的寄託與依靠。
而巴巴拉膜拜的還是巴巴拉,依靠的也依然是巴巴拉,也只在巴巴拉那裡才能得到安慰與寬恕——在托瑞爾,作為無信者的她死去後會被釘在克蘭奧的牆壁上,但巫妖認為,她或許會是那座陰沉灰暗的牆壁上最為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