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6年8月15日。
西撒丁,聖羅西亞市。
「巴爾登跑到安托那兒去了。」
維爾德格·薩利埃里放下了電話,高聳的眉骨下南方年輕男子特有的狹長眼睛幾乎眯成了一條縫隙,深藏在裡面的琥珀色瞳仁閃閃發光,亂紛紛的深黑色短短的捲髮中夾雜著不規則的銀灰,讓他的整個頭顱感覺起來極其類似於一種大斑鷲,尤其後者的喙也和他的嘴唇一樣是無比艷麗的深紅色。
維爾德格的外號就是「斑鷲」,不過和他的外貌沒有什麼直接的關係,人們這樣稱呼他,是因為這傢伙和大斑鷲一樣殘忍而堅韌,他最喜歡與最擅長的是追捕家族的敵人——還有巴爾登那樣的背叛者,這些人的名字往往會寫在一張最普通的小白紙條上遞給這個年輕的男人,然後總是出沒在家族所有的某個夜總會以及地下賭場無所事事發獃喝酒的傢伙就會消失一段時間,而當他再次出現的時候,主持葬禮的阿道夫神父就有事兒可做啦。
除此之外,和那種性情暴躁,總愛把自個兒的配偶啄的漫天亂飛的雄性猛禽有所相同的是,維爾德格從來就不是一個溫柔體貼的可人兒,雖然他很慷慨,但你別指望他能陪你去看戲吃飯什麼的,而且你一旦讓他發現了什麼不好的事兒——哪怕只是無意間和別人說了些什麼有關於他的事情,他都會毫不猶豫地把你塞到標著不可回收字樣的黃色垃圾箱里,等著第二天和那些剩菜剩飯、骨頭、菜根菜葉,紙巾和廁所紙一起被丟進垃圾填埋坑。女人們說起他來的時候總是拿扇子遮掩著半張面孔,低垂著眼睛,咬著嘴唇,一派又是害怕又是鄙夷的模樣兒——可是誰都知道,只要維爾德格稍微露出那麼點意思,還是會有個和沒腦子的雌斑鷲一樣禁不住誘惑的女孩兒出現在他面前的。
「爸爸會不高興的。」維爾德格補充道:「我還沒有見過他那樣兒……就算幾年前他誤以為你死了的時候,他臉色都沒那麼糟糕。」
「Aturar(本地語:停止),維維。」
以一種教士或者軍人才會有的肅穆姿態,端坐在以葡萄與女性作為創作主體的櫻桃木靠背椅上的男人煦德·薩利埃里——家族首領堂·何塞·薩利埃里的長子給了維爾德格一個警告性的微笑,他看上去沒比「斑鷲」年長多少,但他叫著維爾德格昵稱的時候,有著與父親相似的威嚴與無奈。事實上他在外貌上也與兩人的父親有著很多肖似的地方,滑順的黑中夾雜著銀絲的短髮,濃黑的眉毛與灰色的眼睛,鼻尖微彎向上唇,和他流著相同血液的弟弟唯一類同的只有一樣,薄而且鮮紅的雙唇,這遺傳自他們的母親。
維爾德格舉起雙手向自己的哥哥投降:「不過現在沒有發現亞利克斯的屍體,是不是還會發生什麼奇蹟?譬如他只是被海浪卷到了某個美妙的海灣?」
「巴爾登一定是確定了亞利克斯的死亡才會投靠安托的,他知道這次的事情絕對得不到爸爸的寬恕。但安托不會接受一個純粹的逃亡者……維維,去看看巴爾登究竟碰過了多少東西。」
這不是維爾德格喜歡的工作,不過他知道現在可不是個討價還價的好時候:「那麼再見了,哥哥。」他惡作劇地在兄長的臉上留下一個濕乎乎的告別吻。
煦德抓住想要逃跑的維爾德格,強行拉低了弟弟高大的身體,把他的頭髮揉得更亂。「小心點。」他說:「我不想再少一個弟弟。」
維爾德格苦著臉走出了哥哥的辦公室。
煦德微笑著從辦公桌的底層抽屜里拿出備用的手絹擦了擦臉,狗一樣的小混蛋,他想,事實上巴爾登拿走的東西沒多少價值,要知道他本來就是個沒什麼權利的傢伙,煦德之所以把維爾德格踢出去是為了別的原因——是的,小型飛機很容易出事故,但不管什麼樣的事故也無法造成那樣徹底的空中解體——駕駛員的屍體已經找到了,他甚至沒能抓到就在身側的降落傘包和水下專用步槍,救生衣阻擋不了鯊魚的襲擊。
巴爾登真好運,可惜他總是干錯事。
老頭子說過,不允許亞利克斯參與家族的任何事務,可他還是把亞利克斯帶去三角海域的家族基地;他應該把亞利克斯好好地帶回來,可是亞利克斯死了;好吧,那麼至少他可以隨便找個地方安安靜靜地躲起來過個兩三年,可是他卻急著跑到安托那裡……也許他能活到下個星期。
男人的唇線冷酷地拉直。
煦德還需要從巴爾登那裡了解一點事情,這樣他才能知道這次襲擊針對的究竟是家族的三角海域基地,還是巴爾登,或者是亞利克斯,再或者是家族?那幾乎意味著又一次戰爭的開始——屬於黑暗世界的戰爭,在這個時候,維爾德格最好不要呆在這裡給他添亂。
雖然有些多餘,但他還是給行動部門的負責人打了個電話,那傢伙比巴爾登聰明得多,維爾德格有他看著一直沒遇到過什麼大麻煩,不過現在非比尋常。
讓人討厭的是那傢伙敏銳得可怕……或許他會更適合情報部門,不過這樣行動部門就會群龍無首,維爾德格?他至少還需要十年時間,假如在此之前這個莽撞的傢伙沒衝到某一顆子彈前面的話。
三言兩語說完自己要說的事情,煦德單方面強行結束了通話,現在他終於可以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那堆數量驚人的未處理文件上去了。
這是什麼?
「關於公司出產的貓食罐頭中摻雜著家族敵人以及叛徒屍體碎塊的傳言已經影響到了黑貓貓食的銷量……」
一時間,煦德還真的很想寫上譬如「幹掉其他的貓食工廠老闆。」此類有著鮮明「斑鷲」風格的處理意見。
不過最後他還是嘆了口氣,寫上「選擇一個合適的日子,邀請新聞界與民眾代表參觀工廠……」
又不是天天都會有敵人或者叛徒的屍體需要扔進原料粉碎機,白痴!
***
自從接到亞歷山大(昵稱亞利克斯)·薩利埃里失蹤的消息之後,堂·何塞·薩利埃里就一直站在巨大的玻璃落地窗前,他的眼前是整個聖羅西亞,這個國家最為富庶與暴力的城市。
在四百年前,這裡的人民憤怒於暴虐的殖民者與懦弱的皇室,拿起簡陋的武器將他們全部趕出了這座美麗的半島,但他們沒有想到的是,摧毀舊有的秩序只需要付出力量與勇氣,而建立新的秩序卻需要忍耐與寬容,而這卻是大部分人無法做到的事情——他們有著太多的仇恨需要宣洩,沒有人知道是哪一個姓氏成為第一個復仇的對象,也不知道鮮血與死亡可以終結在哪一個姓氏之上——人們只知道最終平息了這一切的是兩個家族,阿涅利與薩利埃里。
不過這兩個家族在是否迎接國王回歸的問題上還是有了分歧,為了不再發生戰爭,薩利埃里退讓,阿涅利在迎回了國王之後成功地成為了半島最為顯赫而榮耀的名門望族,而薩利埃里則帶著自己的力量回到聖羅西亞。
如同人們稱阿涅利家族為東撒丁王那樣,薩利埃里家族也被人們稱之為西撒丁王,家族的觸手在四百年里從聖羅西亞向著整個國家蔓延、擴散,原來的主要經營範圍局限在地下產業,譬如賭博、造假,色情事業、毒品、恐嚇及暴力活動和金融欺詐,而十九世紀中葉之後,薩利埃里家族轉向了建築,運輸,保險,酒店,工廠,礦山……大規模走私逐漸取代了容易與國家機構產生衝突的毒品——西撒丁島的形狀猶如一隻伸向三角海域的手,它的身後,還有間隔著一個海域的大陸上,有著十位數以上的國家,而對面就是世界上最大的群島,西撒丁有著九個港口,其中最小的一個日吞吐量也在二十萬噸左右,岸吊聳立,來來往往的貨櫃車川流不息。無數的貨物晝夜不停地流經這裡轉運到世界各地,而很多時候,薩利埃里家族需要的只是集裝箱間的一個小縫隙……只要市場上有需求,他們就供應,從移植心臟到核原料,薩利埃里家族手中應有盡有……每天都有天文數字的利潤流進薩利埃里家族的秘密賬戶。
在別人看來,薩利埃里家族可真是好得沒邊兒了,但堂·何塞·薩利埃里在三十年前就開始憂心忡忡。
他為薩利埃里家族的未來擔憂。
一直到直線電話的屏幕開始亮起柔和的藍色光芒,老頭子才從每晚固定的回憶,思索以及自省中把自己拉了出來——安托同意交易了,兩天後他會把可愛的一點損傷也沒有的活巴爾登打包好當做禮物送到薩利埃里家族指定的地點。
聖羅西亞每個人都認識堂·何塞·薩利埃里,很多人都認為他是個講信用、親切、踏實的老頭兒,也有很多人認為他根本就是罪惡的化身,不過更多的人,包括他的敵人,認為他只是個沒見過血的窩囊廢。
巴爾登也一定這麼認為,不過兩天後他就會徹底地改變這個錯誤的想法了,堂·何塞·薩利埃里想。
***
陽光很猛烈,這意味著淺海處的可見度會很高,莉莉小心地把自己最喜歡的櫻桃紅色鼻夾夾在自己小巧的鼻子上,因為暴晒而黝黑油亮的肌膚顯得那隻夾子特別可愛,她深深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