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初冬非常奇怪,在北京沒有通上暖氣之前,狠狠地冷了幾天,而暖氣通上之後,反而不冷了,每天暖暖的陽光普照,走在街上,也少見往年那種乾冷刺骨的寒風,一切都是暖洋洋的,讓人懷疑這個季節,懷疑春天已經近了。
喬莉坐在車裡,旁邊坐著歐陽貴,她努力讓自己鎮靜一點,更鎮定一點,歐陽貴很少說話,她也不知道說什麼,司機更是不發一言,默默地開著車,氣氛異常凝重。
到底是初出茅廬的孩子,歐陽貴想,如果換成琳達,她早就把握這個機會和自己套近乎,把關係搞得很融洽。
「小喬小喬接電話,小喬小喬接電話!」喬莉被自己的手機鈴聲嚇了一跳,這是她閑來無事,和媽媽通電話時特意錄的,當時媽媽講了幾句,她存下來作為父母來電的特別鈴聲,此時在車裡聽起來無比滑稽,像個小孩子被父母催促著,她趕緊接了電話:「媽媽,我在出差的路上。」
「又出差,」喬媽媽不悅地道:「你們單位不讓人休息嗎?」
「媽媽,我現在不方便多說,等到地方我跟你打電話。」
「好吧,你注意身體。」喬媽媽掛斷了電話,喬莉吐出一口氣,不自覺地撇了撇嘴。
「是你媽媽?」坐在旁邊的歐陽貴突然道,喬莉又嚇了一跳,點了點頭。
「周六還要出差,媽媽心疼了吧。」歐陽貴一反嚴厲的模樣,溫言問道。
喬莉看著他,覺得他臉上的表情十分鬆動,和平常完全不同了,喬莉點點頭,笑道:「沒關係的,他們很支持我。」歐陽貴笑了笑,喬莉道:「歐總,你有孩子嗎?」
「有啊,」歐陽貴看了看她:「你今年多大?」
「虛歲二十六。」
「她比你小五歲,還在上大學。」
「是嗎,在北京?」
「在美國,」談起女兒,歐陽貴的臉上浮起了溫柔的笑容,如同車窗外溫暖的冬天,如此舒適,又如此不真實,他伸手從懷裡掏出皮夾,打開來遞給喬莉:「這就是她。」
喬莉接過來一看,一個留著長發的姑娘神采飛揚地站在一個雕塑旁,她的五官十分漂亮,除了那個略顯「修長」的下巴,幾乎是個無可挑剔的美人呢。
「她真漂亮!」喬莉道。
「是吧!」歐陽貴笑道:「大家都說她漂亮,比我漂亮多了!」
「您這麼年輕,沒想到女兒這麼大了。」喬莉道。
「呵呵,」歐陽貴道:「我早就老了,安妮,你長得像你父親還是母親?」
「像母親吧。」
「你母親是做什麼工作的?」
「小學老師,是數學老師。」
「父親呢?」
「他在機關工作,身體不太好,早早就內退了。」
歐陽貴點點頭:「北京還有什麼親人嗎?」
「沒有,」喬莉道:「我在北京讀的大學,就留在了北京。」
「喜歡北京?」
「喜歡。「
「為什麼呢?你老家在杭州,多好的地方。」
「杭州太舒服了,」喬莉笑了笑:「我喜歡北京,這裡更豐富。」
歐陽貴笑了,他不得不承認,雖然琳達的老練更有女人味,對男人更有魅力,但是喬莉身上有一種特別的朝氣,這大概就是程軼群、王貴林對她還算不錯的原因吧,這股子勃勃的生命力也許對年輕人來說無所謂,但是對他們這些中年人來說,就覺得彌足珍貴,還是年輕好啊,難怪毛主席說年輕人是八九點鐘的太陽,人生不可能永遠停在早晨的八九點,歐陽貴把皮夾輕輕放入胸前的口袋,對他來說,女兒就是另一個太陽,是他在這個世界唯一的親人。
車進了石家莊市,與喬莉初來此地不同,槐樹已經落了不少葉子,道路兩邊冷冷的灰色樹榦,呈現出初冬景象,喬莉想起和陸帆來到這兒的時候,也是這樣一片沉靜,車內寂寂無聲,她用眼角瞄了一眼歐陽貴,他依舊帶著招牌式的帽子,臉因為下巴拉得很長,感覺冷酷。
喬莉在剎那之間有些思念陸帆,僅僅是一個晃忽,從左到右穿過身體,她不能確定這個感受,這種突如其來的感覺讓她驚訝,她怎麼會思念這個人呢?車朝右拐了彎,喬莉看見了晶通電子破敗的廠門,心一下子踏實了,也許每個人都會有剎那的感受,這不代表什麼,喬莉理了理髮梢,將陸帆從腦海中屏蔽了。
車沿著廠區駛進去,在辦公樓前停下,駕駛員為歐陽貴打開車門,喬莉從另一邊下車,看見王貴林與方衛軍從辦公樓里走了出來,她愣了愣,趕緊走到歐陽貴身後,王貴林圓圓的臉上堆滿笑意,歐陽貴也勉強從刀片一樣的喉嚨里刮出熱情的聲音:「王總、方總工,幸會!」
喬莉覺得他此時的聲音和在車裡談及女兒時的聲音根本不能相比,她顧不上再想,跟上一步與王貴林、方衛軍握手招呼,王貴林笑道:「小喬同志,歡迎你又來晶通指導工作啊。」
喬莉樂了:「我不是指導,是來學習。」她朝著方衛軍熱情地伸出手,方衛軍厚厚的眼鏡片後面看不清表情,冷淡地跟她握了一下,便立即放開了。
喬莉有些尷尬,心知得罪了方衛軍,不過看這陣式,歐陽貴的前期已經布好了局,方衛軍今天再不高興,也不能怎麼著,難道是陸帆幫著聯繫的?喬莉跟著他們往裡走,打出一個大大的問號,怎麼事先沒有一點風聲呢?
歐陽貴與王貴林並排坐在廠長室的單人沙發上,喬莉雖然緊張,卻覺得這個畫面頗有點意思,一個又圓又胖,看不出半點稜角;一個極瘦極長,臉上的每一根線條都像用鋼鐵一樣硬;一個脫了不少頭髮,露著光光的腦袋,一個在室內戴著黑色的帽子,除了耳際與脖頸後一點花白頭髮,看不出任何髮型。
最令喬莉驚訝的是,開車帶他們來石家莊的駕駛員也跟了進來,默默地坐在遠遠的角落,廠長室到底沒多大,他的出現還是讓人覺得有些奇怪,他似乎更應該呆在車裡,或者駕駛班的休息室。
「王總,今天是周六,你專門抽出時間見我,我是深感榮幸。」
「歐陽老總,」王貴林笑道:「你不是也專門來石家莊了,深感榮幸的應該是我啊。」
兩個人寒暄了半天,氣氛十分融洽,誰也不提項目的事情,如果不知道的人,恐怕會以為是多年的好友剛剛重逢,不一會兒,王貴林便提議去吃飯,歐陽貴自然點頭稱好,一行人離開了辦公區,來到食堂,食堂空空蕩蕩,這個食堂大約幾十年沒有改進過,上百張破舊的桌子沿兩邊排開,中間一條空空的通道,喬莉跟著他們穿過通道,幾個人沒有任何聲音,這種感覺十分奇異,等到了後面的小食堂,進了一間包間,氣氛又重新活躍起來,王貴林笑道:「今天食堂的師傅都不上班,是我特意叫他們來加班的。」
「哦,」歐陽貴道:「我吃什麼都可以,吃飯這個東西不在乎菜,在乎人。」
「說的好,」王貴林笑道:「有小喬同志在,我們吃什麼都香。」
喬莉的臉微微一紅,笑道:「王總,你也開我玩笑。」
「哈哈哈,」王貴林從肚子里發出親切的笑聲:「女孩子生得漂亮,總是件好事,有男朋友了沒有,要是沒有,我幫你留意留意。」
「沒有呢,」喬莉見大家都看著她,除了方衛軍,笑道:「事業未定,何以成家嘛。」
「哎呀呀,」王貴林道:「大外企就是不一樣,這麼年輕的員工也這麼有事業心,前途無量啊!」
「現在的年輕人,」歐陽貴道:「命都比我們好,生下來衣食無憂,大學畢業了找找工作,想的都是買房、買車,我們這一代是比不了了,我聽說王總上過前線?」
「打越南那會兒,」王貴林道:「在那邊呆過一年,戰爭結束後差點留在了雲南,後來我主動要求回來的。」
「你是陸軍?」
王貴林點點頭:「當時我在陸軍,是個小排長。」
「跟著你回來的有幾個?」
「死了七個,傷了五個,還有幾個留在了雲南,剩下的都回了各自的家鄉,」王貴林看著歐陽,喬莉感覺兩個人的眼神有一種交流的東西:「這些事情現在聽起來都太遠了,」王貴林笑道:「已經隔了一個世紀。」
歐陽貴笑了笑,將倒滿白酒的杯子舉起來:「軍人都是好酒量,我們幹了!」
王貴林端起杯子:「好,為了和歐陽老總初次見面,我們幹了!」
「不!」歐陽貴道:「為了當年沒有跟你回家的兄弟,我們幹了!」
王貴林臉上的笑容隱去了一些,露出一些肅穆,他看著歐陽貴,兩個人將杯子在空中碰出輕重的聲響,仰頭幹了,喬莉、方衛軍不知如何是好,喬莉看了看方衛軍,方衛軍卻不看她,兩個人端起杯子,各自喝了一點,算是陪了一杯。
歐陽貴的話,似乎觸動了王貴林內心的情感,他喝完酒之後又倒了一杯,輕輕灑在地上,然後,他倒上一杯酒,看著歐陽貴:「歐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