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歸去

深秋時節。

青目山脈天穹峰後山。紅葉谷中千百年生長的高大楓樹被霜染透,楓紅如火。山谷像一片彤雲飄浮在山中。

谷底一孔靈泉汩汩流淌。靈氣氤氳升騰,流雲般漫過蒼翠的山石。靈泉旁邊建著幾間精巧的竹舍。

紅葉如火,靈霧縹緲,竹屋清雅。正值夕陽落下,桔色的光填滿了整座紅葉谷,景美如畫。

一抹白色的身影輕靈的飛進了山谷。

易輕塵收斂著氣息,熟悉的繞過谷中布下的陣法,悄無聲息的靠近了竹屋。

她和韓修文雙修時,師傅將這座紅葉谷撥給了他們。她知道,韓修文這幾日一定在竹屋等著自己。

她摸了摸指上的儲物戒指。裡面放著只玉匣。裝著她才從北漠極寒之地採得的一株寒晶蘭。

寒晶蘭生長在北漠最冷的冰層里,萬載寒氣所化,吸食到足夠的天地靈氣才會開花。用寒晶蘭為主葯煉成的護魂丹,哪怕肉身消亡,元嬰被滅,也能護得魂魄不散。是元嬰修士最好的護身丹藥。

她采了十年堅冰,深入到千里冰層之下,覓得一朵蓓蕾。又守護潤養二十年,終於等到花開。

她打算送給韓修文當生辰禮。

她服了斂息丹,刻意將修為壓制到金丹期。想著韓修文知道自己結嬰成功時的驚喜表情,易輕塵忍不住揚起了笑容。

竹屋裡,韓修文一襲淺藍色青衫,盤膝坐在案幾前。靈霧在他身邊徘徊,他的面容彷彿被水浸潤的玉石,瑩瑩生光。

韓修文年少時常使的法寶是一枝帶著竹葉的青竹。青竹如玉,葉似紅翡。少年修士出身名門,性情溫和,面容俊美,身法飄逸。輕而易舉就博得了蒼瀾竹公子的雅號。

修仙之人,肌膚骨骼被靈力洗滌之後,容貌比俗世的普通人更為靈秀。修士在結丹之後,面容的衰老就變得極其緩慢。修為進階至元嬰,面容不但不會再衰老下去,甚至還會顯得更年輕一些。

韓修文三十歲結丹,一百零二歲進階元嬰。如今一百九十九歲,他現在的容貌和他結丹時並無太多變化。隨著修為增長,眉宇間少了些青澀,更增添了幾分出塵之意。蒼瀾大陸愛慕他的女修不減反增。

一百五十歲時,他的修為就達到了元嬰初期九層大圓滿。刷新了蒼瀾大陸元嬰修士的修鍊紀錄。

元道宗上任掌門,兩人的師傅若水道君已有六百七十歲。元嬰修士的壽元是八百歲。如果不能進階化神,壽元耗盡就會隕落。若水道君壽元不多,在兩年前閉了死關。

宗門裡另外四位元嬰長老年紀最小的清風道君也有四百歲了。對修仙道之人來說,時間如同指尖沙,三四百年不經意就從指縫中漏完了。長老們不得不抓緊時間閉關修行。元道宗的掌教一職便傳給了最年輕的韓修文。

蒼瀾大陸修仙門派數以萬計,尤以三宗四門為首。七大門派中收徒最少的丹宗都有上萬弟子。

元道宗在七門派中的勢力能排上前三。韓修文是三宗四門裡最年輕的掌教道君。為了在十萬弟子面前顯露威嚴,韓修文刻意留起了幾縷長髯。

從他留長髯起,易輕塵在眾人面前再不與他比肩齊行。她的丈夫是元道宗的掌教道君。她知曉他的心意,自然而然的要予他尊重。

回到寢殿,易輕塵總愛揪著他的長髯打趣。韓修文仍像剛剛年少雙修時愛掐她腰間的癢肉,輕斥她:「調皮!」

結成金丹之後兩人舉行了雙修大典。蒼瀾竹公子與天才玉女結縭,成為那一年蒼瀾大陸最引人矚目的盛事。

結縭七十年,韓修文結嬰成功。又五十年,他元嬰初期大完滿,成為數萬弟子敬仰的掌教道君。

比韓修文更早結丹,二十歲就成為金丹真人的易輕塵仍滯留在金丹期,泯然眾人矣。

之後,天才的光輝只落在了韓修文身上。

沒有人知道,韓修文的天才名號,易輕塵付出了多少心血和努力。

韓修文外出歷練,易輕塵隨行守護。韓修文閉關修行,易輕塵仍在外奔波。

他感嘆一聲:「若是有一枚玲瓏冰清果,結嬰時就能少三成被心魔所困的幾率。」哪怕她在外十年才回青目山,易輕塵二話不說就飛至滄浪海。

她花了八年才尋得玲瓏冰清果的蹤跡,結果遇到一頭已能化形的水天蛟。商談無果,易輕塵用盡了法寶,殺死了水天蛟,奪走了它守護的玲瓏冰清果,飛奔著回山送給韓修文。

韓修文罵她傻,說又不是非玲瓏冰清果不可。嗔怪她連衣衫都破了也不知道換。易輕塵心裡甜蜜,嚅囁著告訴他:「……走的太急,沒帶多的。」

韓修文無奈的嘆氣:「你呀,真是迷糊。」

哪裡是沒多帶衣物。實在是一入深海,打鬥太激烈。法袍毀了一件又一件,她已沒得新衣換。

得了冰清果,她歸心似箭。真氣一恢複便著急趕路,恐半路生出意外,被人劫寶,已無心滯留再購新衣。

韓修文接任掌教二十年,正值一百六十九歲生辰。各門派遣人齊聚元道宗道賀,唯獨玉清門的人遲遲不見蹤影。沒過幾日,消息傳來。玉清門石墨道君在前往元道宗的路上遇到魔門高手劫壽禮。兩人大戰一場,石墨道君元嬰被滅,魂魄化為飛煙。三宗四門震驚。

韓修文無限感慨:「石墨道君若有一枚護魂丹在手,又何至於魂飛魄散。」

道門與魔門在黑魔山脈各出高手比試十場。從此立下界石,井水不犯河水。

易輕塵沒有參加。她第二天便悄悄離山,遠赴北漠尋找寒晶蘭。道門與魔門的地盤誰多誰少都與她無關。她眼裡有隻韓修文。

一百多年裡,諸如這樣的事,累不勝舉。

易輕塵甘之如飴。

三十年分離對修仙者來說,一晃而過。對易輕塵來說,卻如俗世普通人一樣,覺得極為漫長。

此時,她站在竹屋門口痴痴的看著韓修文。日夜兼程奔波萬里的疲倦又一次被她遺忘了。只覺得能看到他在眼前,就足夠了。

韓修文看著面前的玉瓶,手指輕輕叩著檀木長案。玉瓶里裝著新煉出的一枚丹藥,他煉了三年。

不知不覺間,她忘記了收斂氣息。韓修文眉心一動,抬起頭來看到了她,微笑著的站了起來:「輕塵!你回來了!」

易輕塵飛奔過去,撲進了他的懷裡,幸福的笑:「嚇著你沒?」

韓修文低下頭看著她,搖頭嘆息:「又是偷偷溜回來,宗門裡誰都不知道是吧?」

「這不是想給你驚喜嘛!」易輕塵呼吸著他身上的清草氣息,把臉靠在他胸口蹭了蹭,「我怕錯過你生辰……後天見著咱倆一起出現你的壽宴上,不就知道了嘛。」

韓修文扶起她的臉,狠狠的親了下去。

嘴裡突然一涼,滿口芬芳。她愣了愣,唇被他堵著。易輕塵看到韓修文眼裡的笑意,順從的咽下了那枚丸藥。

「我收集了十來年藥材,煉製了三年,終於成功煉出了定顏丹。輕塵,縱然你沒結成元嬰,我也要讓你留住現在的美麗。」韓修文抱起她放在榻上。

「我……」易輕塵想告訴他,守候寒晶蘭花開時,北漠空寂,竟讓她意外感悟。一舉突破,凝結元嬰成功。她掩藏修為,不過是想給他驚喜。

韓修文掩住了她的嘴,沒讓她說下去。

也罷,這總是他的心意。易輕塵咽下了未說完的話,明日再告訴他也不遲。她柔順的任他採擷。誰讓這次他們又分開了三十年呢。

一夜歡好。

一百多年來,每一次分離再聚,都宛如新婚時。

不,這一次,不同。

渾身的精氣飛速的從身體里流失。丹田被壓榨得乾涸,刀絞般疼痛。易輕塵蹙緊了眉,因為劇痛從半昏迷中清醒過來。長年習慣,她極自然的運行真氣察看丹田。然而一瞬間,她確定自己的修為全沒了。易輕塵大驚,徹底驚醒了:「師兄!」

連聲音都是有氣無力。

韓修文盤膝坐著運功。聽到她開口,睜開了雙眼,淡然說道:「醒了?原來你結成元嬰了。我運氣素來不錯。吸走你全身修為,一舉邁入元嬰中期不說,境界還十分穩固。」

什麼意思?易輕塵有些發懵。

還沒等她回過神來。韓修文拂了拂衣襟,轉過頭笑了笑:「你不知道越是高階的爐鼎越是大補么?」

運氣……爐鼎……

爐鼎?!

易輕塵被這兩個字刺激的立時便要從床榻上跳起來。這時她才發現,身體酸軟無力,一副散功的狀態。

雙修結縭一百七十年,突然聽到她最愛最崇拜的人說,其實你是我的爐鼎。

太震撼!太荒謬!

摘走上古遺址的定界靈果,觸動天雷追著劈她,她也沒現在這樣驚懼。

易輕塵想都沒想脫口問道:「你是誰?」

是的,她不相信。不相信眼間這個用丹藥控制自己,吸盡一個元嬰修士全部修為的人會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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