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嫌犯

丹尼爾打破了靜默:「達爾曼太太,可不可以請你把我們視線內的窗戶做極化處理,或拉上窗帘?日光會對我的夥伴造成困擾,你也許聽說過,在地球——」

「噢,天哪!是,我了解。」這個年輕的女人(貝萊猜她大概二十五歲。不過,他也想到外世界人看起來可能和實際年齡相距甚大)撫著臉說,「我真是笨得可以,請原諒。只要一下子就弄好了,我馬上叫機器人來——」

她走出乾燥間,一邊伸手去摸觸控鈕,一邊說:「我一直在想,這個房間應該多裝幾個觸控鈕的。如果你在房子里不能伸手就摸到觸控鈕,那這個房子根本就不夠好——它最多不能離你所在的位置兩公尺遠。只是——咦,你怎麼了?」

她錯愕地望著貝萊。只見他漲紅了臉跳起來,弄倒了椅子,急急轉過身去。

丹尼爾平靜地說:「達爾曼太太,你叫機器人來之前,最好先回到淋浴間,或在身上穿件衣服比較好。」

格娜狄亞驚訝地低下頭,看看自己赤裸的身子。「呃,好吧!」她說。

「你知道,這不過是影像罷了。」格娜狄亞抱歉地說。現在,她身上裹了件東西,只露出肩頭和臂膀,不過,大腿卻一無遮掩。

覺得自己愚蠢失態的貝萊此時已經恢複正常,他竭力忍耐著,假裝什麼也沒看見「我只是感到太意外了,達爾曼太太——」

「噢,沒關係。你可以直接叫我格娜狄亞,如果不違背你們習俗的話」

「那我就叫你格娜狄亞吧,這沒有什麼。你知道,我絕對沒有排斥或厭惡的意思,我只是感到太意外了。」貝萊說。他想,自己的行為像個笨蛋也就罷了,千萬不能再讓這個可憐的女孩以為他討厭她。事實上,他是非常……非常……他不知道該怎麼說,只知道,他沒辦法向潔西提這件事。

「我知道我冒犯了你,」格娜狄亞說,「但我並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沒想到而已。當然,我明白我們必須注意其他星球的習俗,可是有些習俗實在太怪異了——噢,不,」她急急解釋道,「我不是說怪異,你知道,我的意思是奇怪,而且很容易忘記,就像我忘了要遮住窗戶一樣。」

「沒關係。」貝萊喃喃說道。現在,格娜狄亞已到了另一個房間,所有的窗子都拉上了窗帘。室內的光源是人造光,和自然的日光不太一樣,但卻令人覺得比較舒服。

「還有那件事,」格娜狄亞急急說道,「你知道,那只是影像罷了。何況,原本我在乾燥間里時一樣什麼都沒穿,而你當時並不介意和我講話。」

「呃,」貝萊希望她不要再提這件事,「只聽到你的聲音是一回事,看到你又是另一回事。」

「可是事實就是如此,你並沒有真正見到我。」格娜狄亞有點臉紅,眼睛垂了下來,「我希望你不要以為我曾經這樣子,我是說,我不會在有人見到我的情況下,就這樣從乾燥間里走出來,那只是影像罷了。」

「這有什麼不一樣嗎?」貝萊說。

「完全不一樣。現在,你只是在看我,你摸不到我,也聞不到我的氣味。可是,如果你見到我,你就兩者都能做到了。現在我們至少距離三百公里,這怎麼會一樣呢?」

貝萊開始有興趣了:「可是,我的眼睛在看你。」

「對,但你並沒有見到我,你看到的是我的影像,你只是在觀看我而已。」

「所以不一樣?」

「完全不一樣。」

「我明白了。」貝萊是有點明白了,雖然他一時之間還沒辦法分辨清楚,不過這在邏輯上是說得通的。

格娜狄亞微微偏著頭:「你真的明白?」

「是的。」

「那麼,你不介意我把身上的毛巾拿下來?」她微笑著說。

貝萊想:她在挑逗我,好吧,誰怕誰?

可是他卻大聲說:「不,你這樣會令我工作分心。這件事我們以後再討論。」

「那麼,你介不介意我只是裹著毛巾,沒有穿上比較正式的衣服?」

「不介意。」

「我可以直接叫你的名字嗎?」

「只要你願意。」

「你叫什麼名字?」

「伊利亞·貝萊。」

「嗯。」她擠進一張看起來很硬、好像用陶瓷做的椅子里。可是當她坐下以後,這張椅子卻慢慢陷下去,輕輕將她包了起來。

「我們現在談正事。」貝萊說。

「好,談正事。」她說。

貝萊發現他很難盤問格娜狄亞,他甚至不知道要從何問起。如果是在地球,他會問對方姓名、等級、住哪個城市哪個地區等等。他會問一百萬個很平常的問題,其中有很多問題甚至連問都不用問就知道答案了,不過這卻是慢慢進入嚴肅調查的一種方法。他這麼做,可以讓接受調查的人認識他,他亦能藉此決定用什麼策略來追查真相,而不僅僅只是猜測而已。

然而現在,任何事他都無法確定。光是一個「看」字,對他和對這個女人的意義就不一樣。那麼,還有多少字詞有不同的含義?有多少字詞會在他完全不知道的情況下被誤解?

「格娜狄亞,你結婚多久了?」他開口問她。

「十年,伊利亞。」

「你今年多少歲了?」他接著問。

「三十三歲。」她回答。

幸好她不是一百三十三歲,貝萊暗暗高興:「你的婚姻幸不幸福?」

格娜狄亞有點不太自在:「你指的是什麼?」

「呃——」貝萊一時不知該怎麼說。婚姻幸不幸福要如何定義?在索拉利世界,什麼才叫作幸福的婚姻?「唔,你們常常見面嗎?」他改個方式問道。

「什麼?當然不會常見面。你知道,我們又不是動物。」

貝萊有點錯愕:「可是,你們在同一個屋子裡生活,我以為——」

「我們當然在同一個屋子裡生活,我們是夫妻呀,不過我們各自有自己的生活區。他的事業很重要,佔據了他不少的時間,而我也有我自己的工作。如果有必要,我們會以影像會面的。」

「他總見過你吧?」

「這種事大家是不會提的,但他的確見過我。」

「你們有孩子嗎?」

格娜狄亞突然跳了起來,很激動地說:「這太過分、太不像話了——」

「嘿,冷靜點!你冷靜一點好不好!」貝萊用拳頭捶了一下椅子的扶手,「不要這樣!我是在調查謀殺案,你明不明白?謀殺案!而且被害人是你丈夫!你難道不想找到兇手將其繩之以法?」

「那你就問有關謀殺的事,不要問——」

「什麼事我都要問,譬如說,我還想知道,你對你丈夫的死究竟難不難過。」貝萊故意以殘忍的語氣說,「你看起來好像不太難過。」

格娜狄亞傲慢地望著他:「不管是誰死了,我都很難過,何況死者是個年輕有為的人。」

「但他同時也是你丈夫,你應該不只感到難過而已吧?」

「他是分配給我的。我們每次都按照指定的時間見面,如果你一定要知道,那我就說吧——我們沒有孩子。」她說到孩子兩個字時,匆匆一語帶過,「因為我們還沒有獲得配額。我實在不知道,這和我對死者感不感到難過有什麼相干。」

也許真的沒什麼相干,貝萊想,這得看索拉利世界的社會行為而定,而他對此地的生活並不了解。

貝萊改變話題:「別人告訴我,你很清楚案發時的情況。」

她似乎開始緊張起來:「我——發現了屍體,我是不是該這麼說?」

「你並沒有親眼目睹兇案發生?」

「呃,沒有。」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嗯,那就請你把當時的情況說一遍,慢慢說,用你自己的話來說。」貝萊把身子往椅背一靠,定下心來凝神傾聽。

格娜狄亞說:「那是五○二三……」

「到底是銀河標準時間的什麼時候?」貝萊追問。

「我不太清楚,我真的不知道。我想你可以查一查。」

她睜大了眼睛,聲音似乎在發抖。貝萊發現她的眼珠是灰藍色的。

她繼續說:「他到我的生活區來。依照指定,這天是我們見面的日子,我知道他會來。」

「他每一次都在指定的日子去找你?」

「是的。他是一個很盡責的人,是個好索拉利人。他從不曾忘記指定好的日子,而且總是在同一個時間來。當然,他不會待很久,我們還沒有獲得分配孩——」

她說不下去了,貝萊點點頭。

「反正,」她說,「他總是在同一個時間來,你知道,所以一切都很舒適自在,我們也交談了幾分鐘。雖然見面是很痛苦的考驗,可是他這次和我面對面交談仍然很正常,這就是他。我們講完話,他就去處理一些和工作有關的計畫。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他在我的生活區里有一個特別的實驗室,在我們見面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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