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再次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散在莫七落的面頰上,微微冰涼。
莫七落始終未動,只凝視著暗香依依,好像在看另一個人,雖然這些日子他早已察覺無論習慣還是性情,如今的暗香依依已經再無從前的半絲影子,可今晚,他忽然有種錯覺,她們根本不是一個人。
莫七落的理智令他瞬間分析出兩種答案。
第一種,她只是與暗香依依長相極為相似的女子,根本不是暗香依依。相似有兩種可能,與生俱來的長相相似,譬如雙胞胎,再有就是易容術,但無論是哪種似乎都不可能,因為一個細節可以讓他十分肯定面前的人就是暗香依依。這個細節便是暗香依依的左門牙。七年前,他與十七弟剛及弱冠,便被派去洛陽向劉青山大俠送紅楓山莊的請柬,此行一則是為紅楓山莊辦事二則也是藉機遊歷和歷練。也正是他們去洛陽的路上遇到了暗香依依,那時三人都還年少,又都是初出江湖年輕氣盛無甚經驗的稚子,二人因暗香依依出身九幽教,印象中便不是什麼好人,又是狹路相逢三人沒幾句話便打了起來,兩人打一個莫七落覺得不光彩,便沒動手,只莫十七與暗香依依過招,二人打了個不相上下,都受了些傷,後來顧不迷和湯斬趕到,二人方才離去,自此結下嫌隙。後來到了洛陽,幾人又再次相遇,十七弟跟蹤她幾日發現她特別喜歡嗑瓜子,便暗中偷偷做了幾個假瓜子,混在了瓜子盤裡,將她的左側門牙咯出了一個小齒。事後,十七弟每每提及此事都會面露笑意。當年舊事並無其他人知道,一般人也不會注意暗香依依牙齒上細微的變化,可他卻記得十分清楚,這細微的差別,而今可以令他肯定面前的女子便是暗香依依。不是易容,也是長相類似的人。
排除這種可能,莫七落還想到了離魂症。莫七落略通醫理,離魂症也叫夢遊,夢遊中的人行動遲緩沒有感覺,會喃喃自語些話,一般很難被叫醒。
莫七落無聲自墓旁站起,正欲走到她近前為她把脈,卻見她目光陡然凝在他身上,好似突然看到了他被嚇到了一般,向後倒退數步,轉瞬間便跑遠了。
莫七落隨後追去,發現她推開了自己的屋門進了屋去,而後再未出來。
他悄然飄到她的房門外,附耳凝聽,聽到了屋內均勻的呼吸聲,他閃身到了窗口,自縫隙處向內望去,見她伏在桌案上,臉朝著窗口,似乎已經熟睡。他推開了門,走到她身邊,伸出雙指探向她的脈息。
她的脈息沉穩有力,令他驚訝的是,不過短短數月,她的筋脈竟已完全恢複,體內氣息運行順暢,內力似比先前更有過之。數月前初見她時,他便發現落月迷香這種內功似有自我修復能力,她當初自斷的筋脈已經修復大半,沒想到,而今竟然完全好了。只是這脈象似乎又有些不對勁……
那一晚,對於暗香依依的反常行徑,莫七落思考了各種可能,可理智如莫七落,再怎樣也沒想過另一種近乎荒謬的答案:借屍還魂。
第二日,正在用早膳的莫七落看到暗香依依自屋中出來,如往常一樣走到餐桌旁坐下,添粥,吃飯,莫七落便問:「昨晚睡的如何?」
她按了按自己的脖頸,道:「別提了,我明明記得我上了床,可醒來時卻發現自己趴睡在桌案旁,實在奇怪,而且我昨晚還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什麼夢?」
「我夢見自己走到了莫十七的墓旁,正在對著墓碑說話,他突然自墳墓里跳了出來,嚇死我了。」暗香依依拍著自己的胸口似仍然心有餘悸。
莫七落微微一怔,想到昨晚自己自墓碑旁站起時,她轉身驚跑的那一幕……他不動聲色地繼續吃著早飯,暗道,若然是離魂症她應該記不得昨晚的夢境才對,至於將自己誤認為是莫十七,或許只是與她夢境的巧合。
他淡淡一笑,道:「小妹你還記得夢裡說過什麼話嗎?」
她記得,只是她怕他問,便笑道:「不記得了,夢裡的話,怎能當真。」
莫七落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又是一日苦練,三個多月來,從一招一式的學習,到如今的融會貫通,已經可以和莫七落對上數十招不敗,她的鞭法已經越發熟練和得心應手。
太陽落山後,一如既往,陳峰熟練地在水邊點起了篝火,放了一些不知名的草,四下里蚊蟲便少了許多,暗香依依坐在旁邊看著陳峰,或許是常年山中生活的緣故,陳峰面色在火光映襯下越發顯得健康,粗糙的大手靈巧的動著,身體健碩,眉目帶著青山秀水般的清朗。她有些無聊地怔怔望著,陳峰似察覺到了她的目光,忽然起身走了。
莫七落卻在這時走了過來,手中拿著一柄長簫。
簫聲總會給人幾分蒼涼之感,莫七落常坐在水邊或吹簫或彈琴,暗香依依便也時常在他吹奏時坐在一旁靜聽,而陳峰似也習慣了在這裡點燃一個篝火熏趕蚊蟲。
數月來,莫七落的頭髮已經長長了許多,束起的長髮令他多了幾分尊貴之氣。
時日久了,暗香依依發現莫七落其實是個少言的人。每日與她一樣,除了練功還是練功,偶爾會對她溫和的笑上一笑,多數時間,都喜歡一個人或看書,或吹簫,或打坐……
暗香依依想,像他們倆這樣的俊男美女,若在任何武俠世界中,按正常發展路線,或溫情或激烈總要發展出點什麼什麼來,可他倆都在一起三、四個月了,說過的話也不少,可彼此之間仍舊什麼都沒有。暗香依依終於相信,莫七落待她只如小妹,並無其他雜念。這一刻她終於有所覺悟,慕容逸與她之間,雖然不見得有什麼特殊感情,可至少發展方向還是令人神往的。
正閑著無聊地暗暗惆悵,便聽莫七落放下了長簫,偏頭對她道:「小妹,你的內力似乎已經恢複了。」
暗香依依心裡咯噔一聲。
莫七落伸出手探向了她的脈息,他的指尖微涼,神情淡漠,她很想抽手,可終究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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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脈息與昨夜不同,平緩順暢無一絲異樣,昨晚或許是因她夢遊的緣故脈息才會有些混亂,莫七落心中暗道,他抽離了手指,道:「落月迷香似乎自身就有修復能力,你的筋脈斷處如今已經完全修復,內力也恢複了五、六層。只是……」
因為隱瞞了自己偷練落月迷香的內功,暗香依依聞言不知該笑還是不該笑,面色尷尬,問道:「只是什麼?」
莫七落眸光斂了幾分,有些擔憂地道:「武功恢複,對你不知是喜還是憂。」
「大哥你不必擔心,人的命天註定,順其自然就好。」暗香依依笑道:「大哥或許不知道,我人生的座右銘就是:人生得意須盡歡。只要現在開心,管它將來如何呢。」歷經一世的生死,她還有什麼想不開呢。
她笑望著他,他側眸向她看來。這許多日子裡,又一次近距離的端詳她。他暗暗驚訝於她的不同,她本已嫵媚到極致而今又多了幾許素雅與風流,此時只是微垂著頭,髮絲不聽話地垂在她的鬢邊,笑容中與以前多了幾許純真,卻越發顯得明媚,雖然是同一張臉,卻與印象中的暗香依依完全是兩個極端,他心中微微一悸,目光從她臉上收回。
他淡淡重複道:「人生得意須盡歡……」凡是會這樣想的人,通常是經歷過許多的人。
未曾忽略她剛知道自己內功恢複時沒有喜悅的異樣,卻也不點破,他兀自沉默,便聽她道:「大哥,此處雖好,可呆久了也會膩煩,現今我武功已經恢複,等閑人等再難傷我,我能不能出山了?不對,是我能不能重出江湖了?!」
他抬眸與她熠熠生輝的雙眸相對。
人生無常,既然活著,何不活的快活,因為擔憂害怕便畏縮一生又有何趣!?他淺笑道,「如果明日你能與我過上三十招不敗,我便帶你出去。」
三十招不敗對她來說似乎不難,今天她就在他手下過了幾十招,見她一副很有把握的樣子,他又道:「明日,我將不會讓你。」
原來他一直在讓她啊,她頓感挫敗。
他微笑。
第二日,她在他手下沒能過上三招。數月來的苦練與成就感頓時煙消雲散,她蹲在一旁畫圈圈。
他在不遠處看著她,笑意淡淡。
第三日,她堪堪過了四招,被他劍中的殺意逼退抵靠在樹上,後背撞得發麻,哎喲哎喲地叫喚。
第七日,她順利過了八招,就在她暗暗沾沾自喜時,第八天,她只過了六招。
如此,日復一日。
一個月過去,她仍然只能保證自己十招不敗,而目標三十招彷彿是那天邊的浮雲……
可她不僅沒有氣餒,反而愈戰愈勇,晚上吃飯都和他討教為什麼自己會輸。
武功一途對她是陌生的,她並非像暗香依依一樣,自幼生長於武林,耳濡目染有根基,又自幼開始習武,時間長達十幾年。
對她來說,她自真正習武開始不過半年,能有這等造詣已屬不易,一方面依賴莫七落的耐心教導,她自己的刻苦練習,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