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行人,終於在太陽落山前到了城南大佛寺。

住持大師親自相迎,迎的自然不是她,而是藍楓貝勒。

城南佛寺極大,時常有官家女眷來此小住。女眷們多住後院,清凈少打擾,所住屋舍也因出身略有不同。以花舞的身份自然住在上等房,但卻不是最好的,不過房間雅緻乾淨,分內外兩室方便隨侍丫鬟一同居住,服侍的小和尚也很是利落。

他們住進來的當晚便下了場大雪,第二天積雪皚皚中陽光燦爛到刺眼。

在住持親自操持下,她完成了還願的法式,小順子隨即遞上一個金漆的信封,住持面無表情地接了下來交給了身邊的和尚,那和尚接過信封目光亮了一亮。

她私下裡問小順子信封里裝了什麼?小順子回答說:「是香油錢。」花舞當即想到了銀票,她還沒見過古代銀票的樣子呢,不知道和現代支票有何區別。

一整個早上都沒看到藍楓,聽了一會兒佛經,便在小紅的陪伴下來到佛寺後山。山中天氣善變,原本晴空萬里的早晨卻在這時變得陰沉。

佛寺建在半山上,沿階而上能直達山頂。

仰望山巔,白雪皚皚,因昨夜的大雪,石階早已被積雪覆蓋,其上有腳印,想必已有人上過山了。

她踩著厚厚的積雪,亦興緻勃勃地向山上爬去,眼看便要到達山頂,卻下起了雪,幸好不大,如銀絲般吹在眼角鬢邊。

好不容易走到山頂,便見山頂平坡處臨崖有一個亭子,此刻一人正立在當中,目及遠處,察覺有人上來,轉頭看了過來,竟是藍楓。

藍楓看到是她,不悅地蹙起了眉,一聲不響地又將頭轉了過去,明擺著她的出現打擾到了他。

她心中也湧起了幾分不悅,這次不但沒有轉身離去,反而刻意走到他身邊站定,順著他所望的方向望去,只見山下是一片空谷,一望無際的白色,偶有掛滿積雪的枯枝迎風挺立,漫天飛舞的銀絲綿延萬里,忽然想起了毛澤東的《沁園春&·;雪》。

一覽眾山小的感覺的確容易令人豪氣干雲,她正在欣賞自然之美,卻忽聽身邊之人沉聲道:「小紅,帶你家主子下山。」

小紅蹭上前來攙扶住她,小聲勸她下山。她心中不快更甚,瞥了他一眼,或許是本性中的邪惡因子作祟,在小紅的一聲聲勸說中,心中壞意如草長鶯飛,她咳了咳,望向山下,迎著風和漫天雪花,雙手負後,高聲誦道: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

望長城內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頓失滔滔。

山舞銀蛇,原馳蠟象,欲與天公試比高。

須晴日,看紅裝素裹,分外妖嬈。

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

惜秦皇漢武,略輸文采;唐宗宋祖,稍遜風騷。

一代天驕,成吉思汗,只識彎弓射大雕。

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他似心有觸動,神色複雜地看向了她……

她卻在這時學起他方才的模樣,一本正經地目視遠方,淡淡道:「或許從前我曾喜歡過你,可現在我要告訴你,我不再喜歡你。」

小紅突然沒了聲音。

她收回瞭望著遠處的目光,看向了他,四周只有風聲,她直視他,從他眼中看到了難辨的神色。她沒有深想,也不想深想,向他施了一禮,看了一眼立在一旁頭已垂到胸口的小紅,道:「小紅,我們下山。」

夜晚伴著佛寺的鐘聲,她靜靜佇立在窗前,烏雲遮蔽了半月,但純白的雪卻將天地映出幾分靚麗之色。

小紅貼心地為她披上了白狐披肩,輕聲勸道:「表小姐,莫要在窗口站太久了,當心受寒。」

她微微回了神,將披肩拉緊,這才察覺自己早已手腳冰涼。搓了搓手,索性將披肩還給小紅,道:「我去跑步。」

小紅怔住,以為自己聽錯了,錯愕地看著她跑遠。當反應過來追出門去,卻已不見她的蹤影。心下擔憂,便回屋叫了綠兒一同出門去尋。

很久沒有跑步了,想到以前經常去健身,一來為保持身材,二來是不想自己生病,畢竟一個人生活最慘莫過生病時沒人照顧。每當那個時候,她都會覺得自己很可憐也最無助,所以她經常鍛煉身體,最常作的運動便是跑步,往往跑到大汗淋漓深覺暢快。

一路跑去,起初尚好,漸漸地越發感覺衣服的沉重。她邊跑邊拖著裙擺,那模樣即便自己看不到也知道有多不文雅,可是她不在乎。她本就不是這個時代的人,又何必畏畏縮縮地活著,反正終究有一天是要離開的,又何須顧忌太多。

除了房子就是鋪滿了雪的青石路,長長的甬道似乎沒有盡頭,她酣暢淋漓地跑著,直到聽到了清脆的琴聲,並不流暢,似只單手隨意撥弄著,她緩緩減慢速度停在一座院落前,見院門大開,琴音自內傳出,她便跨步進了院子。

屋內的燭光將一人的身影投射在窗棱上,男子正坐在琴邊以手弄琴,隨樂輕吟:「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男子的聲音平緩中透著悠然,非常好聽,雖然聽不太懂,卻知道這必定是佛經之類的東西,入耳令人心境平和,彷彿可忘卻世間憂愁,她立在院中,靜靜地聽了下去。

「受想行識,亦復如是,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凈,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菩提薩埵,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

正入神地凝聽著,忽聽身後有人道:「表小姐,需要奴才進去通報一聲嗎?」

回頭便見小順子站在身後,一手提著食盒,一手提著燈籠,燈籠映出的紅光照在他臉上,越發顯得他臉上的笑有些詭異。

屋中的吟誦戛然而止。

她正了正身,低低咳了一聲,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襟,腦海中閃現了無數的說辭,可最終還是道:「我沒事,只是路過,路過。」

小順子恭敬地聽著,好像早知道她會找這麼爛的借口,面無表情地又道:「下雪天路滑,表小姐可要小心些。這個給表小姐。」言罷,將手中燈籠遞了過來。

她正欲接過,便聽屋內之人道:「你送她回去。」正是藍楓。

小順子當即道:「喳。」轉頭對她笑道,「表小姐稍等奴才片刻,奴才先把食盒送進去,便來送表小姐。」言罷,轉身快步推門走了進去。

小順子動作麻利迅速,她沒能拽住小順子,便在門外蹦跳著喊:「喂,不用送了,我自己回去。」不等小順子出來,她提起裙擺便打算原路跑回去,可不知怎麼,尚未跑出兩步便腳下一滑,「砰——」地一聲來了個全體朝地。

她的慘叫聲頓時驚動了屋內的人,門倏然被打開,藍楓和小順子一前一後沖了出來。

她掙扎著坐起來,扁著嘴將額頭上的雪拂落時,便看到了嘴角微微揚起的藍楓和他身後忍笑忍得太明顯的小順子,不由得咬牙切齒地道:「笑什麼笑,沒見過美女摔跤啊!」

藍楓瞥了一眼小順子,小順子立馬將頭埋在了胸口,藍楓道:「送她回去。」

小順子道:「喳。」忙快速跑了過來將她扶起,幫她打理身上的雪漬。

卻聽她道:「小順子,咱倆來比賽啊,看誰先跑到我住的地方,遲到的叫對方三聲美女!」

小順子一愣,她已提起裙擺笑著跑遠了。

小順子急聲道:「表小姐,當心路滑!」看了一眼貝勒爺,竟見貝勒爺望著她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心神一震,連忙追了上去。

快過年了,王府里里外外掛滿了喜慶的紅燈籠,奴才們忙進忙出,布置著王府的每一個角落,四下里喜氣洋洋。等著在古代過年體會古代年味的花舞也喜氣洋洋。

自從她與藍楓自大佛寺回來,姨娘的病便迅速地好轉了,其中緣故花舞略懂,大家自然心照不宣皆大歡喜。

這日,福晉喚花舞於面前,提及後日是她額娘的死忌。

看到福晉憐惜的眼神,她立刻意識到這個時候似乎應該流點眼淚。可一時怎麼能哭得出來,情急生智,便用寬大的衣袖捂住了臉,抽泣的同時猛打了幾個哈欠,終於成功地眼中蓄滿淚水幽幽看向福晉,博得了更多的憐惜。

福晉是個溫柔的女子,說著說著便又提及前些日子她跳崖的事,許是想到起因是自己的兒子,便埋怨自己沒有照顧好花舞,又嘆息她是個命苦的孩子,年幼便失了母親,少年又多災多難,又念起以前花舞本是個知書達禮進退得宜的大家閨秀,卻在失憶後性情大變,精通的琴棋書畫全部忘掉,連糖葫蘆都不認識了……姨娘越說越是傷心,花舞卻越聽越心涼……連糖葫蘆都不認識了,這是怎麼回事?……她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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