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他的秘密

從沈瑜的生日會上提早出來,傅北辰沒有回家,而是去了自己的公寓。他的公寓不大,裝修也簡單,質樸無華。傅北辰對物質生活一項沒有過多的追求,從來溫飽即安。而平時多數時候,他都住在父親那快被書籍淹沒的屋子裡,這邊的公寓包給了一位阿姨,每周清掃一次。所以偶爾他過來住的時候,公寓里也是乾乾淨淨的。

開門進屋,傅北辰沒有開燈,一路走到沙發邊坐下。黑暗裡,他有些疲憊地嘆了一聲。剛才沈瑜或有意或無意的提問,觸動了他心底那封緘已久之地。此刻,他的眼前不停閃過那一襲白裙,驚濤陣陣,山石累累,以及那一縱入水時決絕的眉眼。

從包里摸出了一小瓶安定,傅北辰熟練的倒出兩粒,用水吞服。他沒有騙人,最近連著幾日,又是夢境不斷。這個夢,他已十分熟悉。二十年多年來,即使每次夢到的不盡相同。但他也明白,這些情節加起來是同一個故事。他想過找心理醫生,但終究覺得事情過於荒誕而沒有向任何人吐露。安定是他長期實踐找到的唯一可以讓他放鬆入眠的方法。雖然睡醒後,頭總會有些昏沉,但總好過被支離破碎的夢魘糾纏一整夜。

他曾試想過,趙鈺是否與這個夢有關聯?因為她在海邊對他說的最後一段話,正是他夢中瓶上的《秋風詞》:「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早知如此絆人心,如何當初莫相識。」她縱身入海,那滿目的驚濤與夢中的烈焰是如此相似地動人心魄。

而如今,他已確定夢跟趙鈺無關…… 對於趙鈺,他一直有種「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 而死」的內疚。但心底另一種更深層的情愫,他越來越清楚,不是因為她。他一直說不清那是一種怎樣的情感,直到那天回家,他父親的音響里傳來了《長生殿?哭像》中的一段唐明皇哭楊貴妃的唱詞:我當時若肯將身去抵擋,未必他直犯君王,縱然犯了又何妨?泉台上倒博得用成雙。我如今獨自雖無恙,問餘生有甚風光?只落得淚萬行,愁千狀,人間天上,此恨怎能償,

他那刻站在客廳里,完全邁不開腳步,五臟六腑方佛都被這唱詞影響,產生了共振一般,心口緊緊擰著。

這種感覺,跟他對夢中人的,是何等相似。

是悔恨,是不舍,是思念……

他越來越相信,那是他自己前世的記憶。他不得不信。傅北辰按了按漲痛不已的太陽穴,打算去洗漱下,然後依靠藥效去試著入睡時,電話響了,他拿起放在包邊的手機,是他父親的來電。

「爸?」

「嗯……不是去沈瑜的生日會了么,周圍怎麼那麼安靜?」傅教授的聲音中氣十足。

傅北辰強打起精神回道:「有些累了,就提早走了。我今晚在自己公寓這邊睡了。您有事兒?」

傅教授說:「倒也不是什麼大事,上次《傳承》那個小編輯程園園,你還記得嗎?」

聽到程園園,傅北辰神思清醒了大半,「她怎麼了?」

「你緊張神什麼。」傅教授呵呵一笑,道,「我剛給她打電話,可小姑娘關機了。她約的稿子第一期我寫好了,不如你明天幫我給她送過去吧。你有車,來去也方便。」傅教授寫稿,從來都是手寫的。

傅北辰想到自己正好也有點事要去她的單位,便道:「好,我明天一早過來拿。」

誰知這一夜,安定只是讓他快速入眠,卻沒能阻止夢境的阻擾—他覺得自己一直低著頭,跪在一個很大很暗很冷的地方,而他的頭頂一直有一道目光。

他慢慢抬起頭,卻看不清那人的臉,只覺得,他一直在笑。 「聖上手諭,故翰林學士承旨傅俊彥嫡孫傅元錚,忠孝有加,禮義兼備。三代盡忠孝國,有家風傳世,福澤蔭及子孫。故錚文采不凡,武略出眾,遂成棲鳳之才……」這一道對於天下所有男人而言都是無上榮耀的婚旨,他只聽得手腳冰涼。

花園中,有松有柏,其間還有初開的瑞香。

「六郎,你陞官了?」一道嬌俏的女聲。

聽到這道聲音,他的心中先是一喜,又是一緊。

「嗯。」他悶聲回答。

「怎麼你一點都不開心?」女聲安慰道,「我知道你一直以大父為榜樣,可是大父做到翰林學士承旨之職的時候,已過天命之年。你還年輕嘛。」

「嗯。」他背過身去,連看她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爹爹說,等我們成親的時候,我可以親手為自己燒幾窯瓷,作為嫁妝。我已經想好了,我要做一個……」 聽到這裡,他已淚如雨下。

園園一早起來,就發現手機沒電了,到單位充上電開機,發現昨晚有兩通來自傅教授的未接來電。園園暗叫一聲糟糕,正要給教授回電話的時候,張越人進來了。他今天還是一身亞麻的短衫長褲,一向頹廢的造型沒變,只是眉宇間的滄桑感更甚了些。園園看他,等他走近的時候,她站起身準備打招呼,張越人卻只是微微地向她點了點頭,便徑直的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園園不由暗想,主編 大人這是怎麼了,如此落寞?手邊的座機突然響了。

是前台的電話,說有位姓傅的先生找她。

傅?園園腦子一轉,呀,昨天沒有接到傅教授的電話,難道老人家今天親自送來了?「麻煩你告訴傅先生,我馬上下去接他!」園園掛了電話,飛一般地沖向電梯。

看到傅北辰時,她驚訝地長大了嘴,「是你呀。」

「你似乎很失望。」傅北辰望著她,淡淡笑了。

「我以為是傅教授來送稿子,那我這罪過可就大了。不過,你來,我同樣罪孽深重阿。」看著他的笑,園園突然想到了昨晚那條簡訊,既然是遊戲,但還是讓她有些心跳加速。

「那請我上去喝杯茶贖罪?」

園園收斂心神回道:「喝茶當然是可以。可是我怕主編看到你,然後知道了你是來給我送稿子的,搞不好一怒之下會把我劈了。」怠慢作者,還累計作者家屬,此家屬還是鼎鼎有名的人物。

傅北辰認真地說:「放心,我不會揭穿你。我有事找你們主編。」

「真的?」園園心底自然十分信任他,但表面上還是故作疑惑地看著他,「你認識我們主編張越人?」

「不認識。」

園園一時無語,最後恭恭敬敬地請到;「走吧,傅專家。不過事先說好了,我那兒可沒有好茶。」

傅北辰跟在她後面。他突然覺得,這些天心裡黑壓壓的陰霾,似乎一下子都消散了。 到了辦公桌前,園園火速收起傅北辰遞過來的稿子,然後拿出茶葉。她不想用一次性茶杯給他泡茶,正巧之前買杯子時贈送了一個,還沒用過,園園便去把杯子洗了,給傅北辰泡了茶。

俌北辰端起茶杯,往裡看去,發現裡頭的材料真是不怎麼樣,大葉子、粗梗子,更像隨便從草堆里抓了一把就拿來用了。但他還是很給面子地嘗了一口。

看他皺了下眉,園園樂了,「跟你說了,我這兒沒有好茶。不過你別小看這茶,凈善大師說了,這是他自製的禪茶。」

「凈善大師?」傅北辰疑惑道,「這是哪座寶剎的大師?沒想到你還有佛緣,之前倒是小看你了。」

園園神秘的笑了,「凈善大師可是位高僧,輕易不見人的。他說這禪茶可是他招待貴賓用的。我也才得了這麼一小罐。我聽傅教授說過,你很會品茶。剛才那一口,你可品出了什麼?」

傅北辰竟然無言以對。他帶著微笑看著面前的女孩子,溫聲說:我道行不夠,暫時還品不出什麼門道。對了,感冒好了嗎?」

「嗯,差不多啦。」

傅北辰端著茶杯站起來,「那就好。好了,我要去找你的主編談事了。」他下意識地想伸手碰一下她的頭,隨即克制住,已伸出的手落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轉身要走。園園問:「咦?茶……」

傅北辰說:「這麼好的茶,讓我再品一會兒吧。」

園園笑出來,好吧,你慢慢品。傅北辰到了張越人的辦公室門口,禮貌地敲了三下。

「傅先生跟程園園很熟?」互相自我介紹之後,張越人看到坐在對面的傅北辰手裡捧著的茶杯,問了一句。

「我們……算是親戚吧。」傅北辰禮貌德一笑。

「哦?」

「關係已經很遠了,說起來拗口,就恕我不介紹了。」傅北辰說著,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來一樣用報紙裹著的物品。打開後,是一對非常精巧的瓷鴛鴦。這堆鴛鴦身上的釉色變幻十分奇特,看起來活靈活現,栩栩如生。

「原來,高翎竟是託了傅先生您幫我修這件瓷器。」張越人小心翼翼地接過瓷鴛鴦,仔細地看了又看,繼而讚歎道,這樣的鬼手補瓷絕活,真的是百聞不如一見。

「您滿意就嗨。」傅北辰前兩天去景德鎮,高老闆不知從哪裡得知了他的行程,又來找他喝了小酒。不過依舊是一人一品酒,一人品茶。傅北辰抿了一口茶,眉間不覺一皺;還是一口粗茶梗子。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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