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喂?你好?這裡是美卡嘟嘟出版,《銀河系漫遊指南》的家,它是整個已知宇宙中最非凡的一本書。我能為你效勞嗎?」有著粉紅色巨大翅膀的蟲子對七十部電話中的一部說道。這些電話在《銀河系漫遊指南》辦公樓大廳里巨大的鉻合金接待桌上一字排開。蟲子撲騰著翅膀,眼珠子轉個不停,望著這麼多邋遢的人亂七八糟地在大廳里擠做一團,糟蹋著地毯,在漂亮的室內裝璜上留下骯髒的手印。它喜歡為《銀河系漫遊指南》工作,只是希望有什麼法子能把所有這些漫遊者全部拒之門外。難道他們就不能老老實實地待在骯髒的太空港或者別的什麼地方附近嗎?它確信自己曾經在這本書里的某個地方讀到過某些東西,講的就是關於待在骯髒的太空港附近的重要性。不幸的是,他們中的大多數看起來更習慣於在異常骯髒的太空港附近待過之後,立刻跑來待在這個舒適、乾淨、光潔的大廳里。並且,他們在這裡所做的一切就是抱怨。蟲子的翅膀哆嗦了一下。

「什麼?」它對著電話說,「是的,我已經把你的留言轉給扎尼烏普先生了,但恐怕他現在不能見你。他正在進行一次星系際巡航。」

它不耐煩地朝一個邋遢鬼舞動了一下觸角,此人正氣急敗壞地想引起它的注意。觸角示意這個憤怒的傢伙自己去看牆上貼的通告,別在這兒干擾人家的重要電話。

「是的,」蟲子說,「他在他的辦公室,但他目前正在進行一次星系際巡航。非常感謝你致電我們。」說完,它砰地放下電話。

「讀讀這份通告。」它對那個怒氣沖沖的人說,後者原來打算投訴書里所收錄的一條滑稽可笑並且十分危險的錯誤信息。

對所有那些渴望在一個無限複雜和混亂的宇宙中探明生命意義的人來說,《銀河系漫遊指南》是一位不可或缺的夥伴。因為,雖然它不可能在所有問題上都能提供有用的信息,至少提供某種信息,但它至少做出了可靠宣稱,即,一旦在哪個問題上它是不準確的,那麼,在那個問題上,它至少是「最權威地」不準確。在出現重大分歧的情況下,最終只可能是現實本身出了錯。

這就是這份通告的要旨。它的意思是說,「《指南》才是最權威的,而現實往往是不準確的。」

這就導致了一些有趣的結果。比方說,有些人試圖進入特拉爾行星,並因此送了性命,《指南》的編輯遭到了死者家屬的控告——那些人都是照著書上的內容去做的。書上寫到,「貪婪的特拉爾怪獸經常會為到訪者做一頓非常可口的飯菜」,而實際上應該是,「貪婪的特拉爾怪獸經常會拿到訪者做一頓非常可口的飯菜」。這時,編輯們便會宣稱,前一個句子更具有美學上的愉悅感。他們還會召來一位具備資格的詩人,讓他宣誓作證:美就是真理,真理就是美,希望以此證明,在這個案例中,有罪的一方是生活本身,因為它沒有達到美或者真理的水準。法官們一致同意這一點,在接下來的宣判中判定生活本身藐視法庭,理應受到如下懲罰:將離開這裡、享受一場愉快的傍晚超高爾夫球的生活從在座所有人身上沒收充公。

贊福德·畢博布魯克斯走進大廳,徑直朝那個昆蟲接待員走過去。

「好吧,」他說,「扎尼烏普在哪兒?給我找扎尼烏普。」

「對不起,先生?」蟲子冷冰冰地說。它不太喜歡人家用這種語氣跟它說話。

「扎尼烏普。給我找到他,聽見了嗎?馬上把他給我找來。」

「嗯,先生,」這隻纖細的生物厲聲說,「如果你能夠稍微冷靜一點兒的話……」

「你瞧,」贊福德說,「我來這兒的時候很冷靜,不是嗎?我非常冷靜,拿半片肉放到我身上,保證一個月都不會壞。我非常沉著,沉得屁股都大了。在我一屁崩死你之前,請你趕快找到他。好嗎?」

「嗯,如果你允許我解釋的話,先生,」蟲子說,一邊準備好自己最兇猛的那隻觸角,「你想見他,但現在恐怕不行,因為扎尼烏普先生正在進行一次星系際巡航。」

該死,贊福德想。

「他什麼時候回來?」他問。

「回來,先生?可他就在他的辦公室啊。」

贊福德頓了一下,想把這句別彆扭扭的話理出個頭緒來,但沒有成功。

「這隻傻貓正在進行一次星系際巡航……在他的辦公室里?」他往前一靠,一把抓住那隻正在敲擊的觸角。

「聽著,三隻眼的傢伙,」他說,「想搞怪,你怪得過我?我碰上的怪事多了,比你免掉我的早餐餐費更怪的事兒我都遇上過。」

「那麼,你以為你是誰呢,親愛的?」蟲子掙扎著,憤怒地扑打著它的翅膀。「贊福德·畢博布魯克斯嗎,還是別的什麼人?」

「數數我的腦袋吧。」贊福德刺耳地低聲說到。

蟲子沖他眨了眨眼。然後又眨了眨。

「你就是贊福德·畢博布魯克斯?」它尖聲說。

「是的,」贊福德說,「但別大聲叫出來。否則這兒的所有人都會惦記我的。」

「那個贊福德·畢博布魯克斯?」

「不,只是一個贊福德·畢博布魯克斯。你怎麼想的?半打贊福德·畢博布魯克斯打包躉賣?」

蟲子激動萬分,觸角相擊,叭叭作響。

「可是,先生,」它尖聲說,「我剛剛才聽了亞以太廣播報道,裡面說您已經死了……」

「是的,沒錯,」贊福德說,「我只是還在四下閑逛而已。現在,告訴我,我在哪兒能找到扎尼烏普?」

「嗯,先生,他的辦公室在15層,可是——」

「可是他正在進行一次星系際巡航,是嗎?我要怎樣才能見到他?」

「最新組裝完成的天狼星控制系統公司快樂人體垂直傳送器就在遠處的那個角落,先生。可是,先生……」

贊福德已經轉身準備離開了。他又轉回來。

「什麼事?」他問。

「我能夠問問您,您為什麼想見扎尼烏普先生嗎?」

「當然,」贊福德說,但其實這個問題連他自己也不太清楚。「我告訴自己,我必須這麼做。」

「請再說一遍,先生?」

贊福德往前靠了靠,顯得神秘兮兮的。

「這個念頭是在你們這兒的一家咖啡館裡成形的,」他說,「是我和我曾祖父的鬼魂之間一次討論的結果。我一到這裡,我原來的那個自我,那個給我的腦子動手術的傢伙,就鑽進我的腦袋裡說,『去見扎尼烏普』。我甚至從來沒聽說過這隻傻貓。這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就這些。還有,我必須找出統治宇宙的那個人。」

他眨了眨眼。

「畢博布魯克斯先生,先生,」這隻昆蟲以敬畏的聲音說,「您簡直太古怪了,應該出現在電影里。」

「是啊。」贊福德拍打著它的一隻正在撲騰的粉紅色翅膀,「至於你,小傢伙,應該出現在現實生活中。」

蟲子頓了一下,以便從激動的情緒中恢複過來。然後它伸出一隻觸角,準備接聽一部剛好響起來的電話。

一隻金屬手制止了它。

「對不起,」這隻金屬手的主人說,聲音之憂鬱,簡直會讓一隻性格更加敏感的昆蟲崩潰,流下眼淚來。

但它並不是這樣一隻昆蟲,並且,它忍受不了機器人。

「什麼,先生,」它說,「我能為你效勞嗎?」

「我表示懷疑。」馬文說。

「哦,既然這樣,請原諒……」現在有六部電話在響,有一百萬件事情正在等著這隻蟲子去處理。

「沒有人能幫助我。」馬文拖著哭腔呻吟道。

「是的,先生,那麼……」

「當然了,沒有誰靠得住。」制止昆蟲的那隻金屬手無力地垂到馬文體側,他的頭微微向前傾著。

「是嗎?」蟲子尖刻地說。

「根本值不得花費任何人的時間來幫助一個機器僕人,是嗎?」

「我很抱歉,先生,如果……」

「我的意思是,對一個沒有感激電路的機器人好,或者願意幫助它,這種人的比例有多大?」

「你沒有嗎?」蟲子說,看上去,它已經不太可能讓自己從這次談話中抽身而退了。

「我連去證明這一點的機會都從來沒有過。」馬文說。

「聽著,你這堆可憐的心理失調的金屬……」

「難道你不打算問問我想要的是什麼嗎?」

蟲子頓了頓。它那細長的舌頭彈出來,舔了舔自己的眼睛,又彈了回去。

「有必要做這種事嗎?」它問。

「有必要做任何事嗎?」馬文立刻接過話頭。

「你—想—要—什—么?」

「我在找一個人。」

「誰?」蟲子嘶嘶地問。

「贊福德·畢博布魯克斯,」馬文說,「他就在那邊。」

蟲子氣得渾身發抖,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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