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立峰聽著陸政東的話,微微一頷首說道:
「任何一個社會的變革,也就意味著矛盾的衝突,而隨著這種變革的深入,各種矛盾也越發的激化,雙軌制時候的官倒,農民負擔問題,到今天的為了土地進行的拆遷,企業職工下崗都有可能成為矛盾激化的導火索。你推出書記市長接待日,其實也是堵不如疏這樣一個思路吧?這樣的思路很好。」
楊立峰也是有感而發,事實上不管那個省市,在這方面都壓力很大,特別是上京城上訪這一塊,太多的上京上訪者,給京城造成了極大的壓力,而這其中很多事情最後還是要轉到省市進行辦理,所以中央有關部門不斷要求各地解決群眾上訪問題。
對於中央而言,要求各省市是各自的娃各自領回家,讓把矛盾消化在省市裡,對於省里而言自然也希望下面的市裡能解決好這類問題,於是要求下面各地市必須嚴格執行,甚至和當地主要領導的升遷、烏紗帽直接掛鉤,但這樣一來,又出現了問題,本來初衷同樣是要解決好矛盾,下到市縣情況就變形了,許多地方政府並不是從人民群眾的訴求角度來解決上訪現象,層層轉嫁,最後到了根本就不能解決問題的很基層的單位和部門,諸如鎮里,街道辦等,這些單位和部門根本沒有許可權和能力解決上訪者的訴求,那會怎麼辦?
在上級的嚴厲要求下,為了零上訪為了上訪的排名,那就只有採取截訪,行政制裁、法律制裁甚至專門盯著乃至實行人身限制等更不人道的手段等不同方式壓制上訪,而由於這些措施對上訪活動的壓制起到相反作用,所以很多上訪人只能繼續上訪、重複上訪。反而加劇了重複上訪活動,完全是治標不治本,甚至連標也治不住。
這些事情楊立峰也是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他很清楚,這類事情是不出事則已,一出事那就是通天的事情——既然人家一直堅持上訪,也就難保有一天不成功。
陸政東能夠從這方面考慮問題,說明陸政東考慮問題還是很有政治敏感性的,當然從另一個角度講,安新發展得很好,陸政東也有本錢和精力在這些方面下功夫……
陸政東也是多少清楚楊立峰的想法,他這樣做實際上也是給省里分憂,不過在這件事上他也有一些不同想法,所以微微點點頭又搖搖頭,回答道:
「是,也不全是,建立『市長接待日』制度,群眾可與市裡主要領導面對面交流,架起政府與群眾之間溝通的橋樑。接待者對來訪者反映的具體問題現場給予答覆,提出處理意見,方式簡便,能及時有效地化解問題和矛盾也的確體現了政府日漸提速的行政效率……」
陸政東思考了一下才繼續道:
「從這個意義上講,接待日是好事,是想更實際地為老百姓辦實事,解決更多的問題。這樣的措施能給市民解決一些實際困難,會進一步促進正如火如荼展開著的安新的發展,有助於提高辦事效率、建設服務型政府,但是回過頭,我又不禁從書記市長接待日往倒推,如果沒有『書記市長接待日』,群眾的問題又該如何解決呢?」
陸政東微微搖搖頭道:
「我擔心的是,老百姓反映什麼問題,就跟進解決什麼問題,是否會顯得政府的行政作為有些被動,有些頭痛醫頭、腳痛醫腳之嫌;再者,政府各職能部門通常是按照一定的目的和效能運轉的,接訪問題的出現,等於是正常運轉之外的『插曲』,而讓『插曲』回歸『主旋律』的過程,是否會打亂職能部門正常的運轉秩序,這也不得不考量。
從這個意義上講,設立書記市長接待日這是不得已而為之,最終的目的是為了它消失,一方面人們期待著市長接待日,因為在這一天,有了領導的批示,的確能解決一些平素解決不了的難題;但另一方面,作為市裡的領導又不期望市長接待日如此火爆,與其解決好市長接待日或是局長辦公日這一兩天發現的群眾問題,倒不如實實在在地設立一套有效率的制度,讓那些深感衙門台階高的平頭百姓在『非書記市長接待日』的時間段里,便能找到解決問題的途徑,並且能夠真正的解決問題。如果絕大多數問題都能在基層辦事機構化解,那麼市長接待日自然沒有必要存在下去。但是當書記市長接待日的時候,我看到來了那麼多人,聽了他們的訴求,我感覺恐怕還需要存在很長一段時間。」
陸政東搞的書記市長接待日,並不僅僅是就這一天接待,而是一個很系統的工程,包括書記市長接待,還包括書記市長熱線、書記市長信箱,為此專門由市委市府的辦公廳組織了專門的人員負責這方面的工作。
陸政東的想法是通過這樣的方式能把矛盾化解在基層的酒盡量化解到基層,而書記市長接待日、熱線、信箱,是建立起一種長效機制,事實上是起到一種監督作用。
但當他參加首個「書記市長接待日」的時候,他還是被一種場景所刺激。
首個書記市長接待日前夜,安新市體育館緊閉的大門前就已經排起了長長的隊伍,有的市民甚至在門口打起了地鋪,準備通宵等待市長的「接待」,其場景堪比前幾年甲A球市火爆的時候連夜排隊購票,出現這樣的場景,充分說明安新政府部門和老百姓溝通的言路、方式還是不夠暢通的。事實上不管是他或者是羅浮黎,都屬於開明的領導一類,在土地拆遷等事關老百姓切身利益方面的政策也是非常注重的。
而且他還進一步完善了信訪領導責任制,強化責任落實和責任查究;進一步加強信訪幹部隊伍建設,大力夯實信訪工作基礎,同時,也運用多種形式和手段,尤其是通過建立相應機制,來保證群眾渠道的暢通。
但結果卻是這樣,這裡面雖然也不乏一些糾結於一些事情,屬於無理取鬧範疇的老上訪戶,但大多數人的訴求並非沒有道理。
陸政東把情況扼要的做了介紹然後才說道:
「我相信在市委市政府的統一部署下,各級各部門不可能沒有做大量的工作,協調解決了很大一部分人反映的問題,而在做了這麼多的基礎工作,但依然是來了這麼多人,這說明事情遠非想像的那麼簡單。」
陸政東沉默了好一會才說道:
「正如省長所講的,社會變革也就意味著矛盾,發展經濟和搞經濟建設,或者是加速改革開放,是一個利益格局不斷調整的過程。在其中,每做下去一件事情,都會有利益的糾纏和變動。有的利益變動很明顯,有的不明顯。每種的利益變動都有很多的效應,有的效應很清楚,有的效應很隱晦。每種利益變動都涉及人群,有的人群範圍極小,有的人群範圍較大涉及到千錢數萬萬甚至數十萬的人口。
而一些幹部因為能力、因為作風、因為私心等等,在涉及這些利益變革的時候把握得不好,那麼矛盾也就會出來。
這樣接訪問題總是層出不窮,新的狀況總是源源不絕。以首次『接待日』為例,據我所知,共發出了一千多個預約接訪號。而經歷了兩個『接待日』之後,目前還有1050個接訪號沒有處理。按照每個市長接待日處理一百起上訪件的速度,這剩下的接訪號估計要到明年才能處理完畢。當然,這還是保守估計,若是算上新的來訪群眾反映的新問題,抑或是老問題衍生的新情況,那這樣的接訪可真是無休無止了。若是每個月,我們的書記、市長、副書記、副市長們都要經歷這樣一輪『群山萬壑赴荊門』之勢的來訪,我還真是擔心能否吃得消。畢竟各自手裡負責的事務都不大少。
如果不從源頭上從幹部隊伍的建設上解決這個問題,不管是書記市長接待日還是信訪工作的加強,都難以從根本上改變現狀。關鍵的關鍵還是人,什麼事都要落實在人身上,都需要人去執行,不然再好的制度也沒有辦法。」
楊立峰笑著點點頭:
「確實再好的制度如果在執行過程中變形或者打了折扣,甚至成了擺設,那效果自然可以看得見,甚至其破壞性更大,畢竟那麼干是披上了合理合法的外衣……」
兩個人的談話顯得很是坦率,一些在公眾場合中不好講,不敢講的在這樣很私人的場合倒是不用忌諱那麼多。
陸政東聽說在中央黨校,關於一些比較禁忌的話題討論得更為深入和大膽。
直接、開放、敢言是中央黨校的傳統。
十年動亂結束之後,為鼓勵大家暢所欲言,時任副校長定了「四不」原則:不扣帽子、不打棍子、不抓辮子、不裝袋子,畢業時,不寫任何材料。
雖然「課堂有紀律」,但「研究無禁區」,「四不主義」對學員們消除顧慮、解放思想,起了很大的作用,允許思想觀點充分表達為歷任校長所倡導。但在黨校裡面討論的比較敏感的問題,一般都不會出現在媒體上。
陸政東估計自己也快要到黨校學習了,省部級進修班和後備班由中央組織部負責。一般情況下,各省部級單位都有省部班培訓計畫名單。每次中組部給各單位下達省部班學習名額後,各單位按照嚴格的順序排名,沒輪到想去也去不了,輪到了不管有天大的事情也必須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