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角力京城 第24章 深謀遠慮

雲江民問了他一番在體改委的感受之後,才問起了陸政東和老爺子談話的事情,陸政東就把情況原原本本的給雲江民講了,只是雲江民並沒有說什麼,反而是問道:

「對於老爺子的話,你有什麼感想?」

「這是一個很大的題目,也是很深奧的東西,需要有悟性,也需要很多時間、閱歷的積澱才能講真正有所感悟,只能講大概有那麼一點想法……」

陸政東想了好一會才悠悠的開了口,他這說的是大實話,那天外公所言,是他一輩子的從政之談和人生之談,說道:

「和外公談話之後,我專門是翻閱了一下關於政客和政治家的一些哲學論述,兩者的共同點是追求權力,最大的區別是得到權力後用來幹什麼?前者是希望運用權力濟世普世,後者無論擁有多大的權力,他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擁有更多的權力,因此政客最熱衷的是陞官、攬權……

說起政客,我不由就想起了五代的馮道,歷經五代十帝而不倒,算得上是歷史上最會做官的人了,可是馮道雖飽讀詩書,卻既不是亂世中平定江山的良將,也不是幫助哪個君王治國的良臣。他雖位居高職,卻很難指出他在五代亂世的政局變遷中發揮過什麼具體的作用,以及他和一些重大事件有什麼具體的關聯。馮道官職雖多,十朝不倒,也不是個貪官,卻無一件政績傳世。他從道家老子的『無為』中悟出了『為官之道』,從『上善若水』中悟出隨波逐流,為做官而做官,正直向上之氣盡失,眼裡只有官位,他可以說是一個很專業的官員,卻非一個有作為的政治家,甚至不客氣一點就是個庸官。

這樣的人在現在也絕非沒有,完全被原則屈服,或者遇到原則就繞過,隨波逐流,隨遇而安,但時代不同了,這不管是不是有能力還是沒能力的幹部,能夠到一定的位置,註定是走不久遠的。

但是剛正不阿得非要和規則較勁,那最後只能頭破血流,還未必可以達成理想。

而所謂的政治家最偉大的生活法則是容忍,能容別人不能容之事:其次是不容忍,也就是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就是要實實在在的做點事情,得罪人就難免,而要想獲得更高的位置,就得盡量的少得罪人,這樣才會少人拖後腿。

如何區分容忍和不容忍,有所為有所不為,如何在這樣的一堆矛盾體中找到平衡,可這恐怕是最難的,這恐怕是誰也教不了的,這得靠自己去體悟、把握,所以官場人物其實最多的不是政治家也不是政客,而是介於政客和政治家之間的是普通幹部,占從政人員的絕大多數。他們既沒有政治家的超凡能力和德操胸襟,也不像真正政客那樣陰險自私,唯利是圖,而是國家必不可少的從事具體事物的官員。

當然,其中也不乏一些優秀者,就像老爺子講,我們黨有黨員幾千萬,雖然近些年腐敗分子層出不窮,是很痛心,但總歸還是有真正有脊梁骨的黨員幹部構成了支撐的中堅,他們也曾打壓過很多人,掀翻過很多人,提拔過更多人,扶植過更多人,被十幾二十甚至上百個政敵咒罵,但他們咒罵歸咒罵,又能如何?重要的是下台後被老百姓罵十年一百年,那才是真正失敗。

我不想做馮道似的碌碌無為的庸官俗吏,也沒有外公所講的那般底氣十足,揮灑自如,我想自己也大概屬於介於這兩者之間的人物,希望能夠有所作為,卻也沒有政治家的那般高度。

人生在世,無非三種,立德,立功,立言。

立德,我自愧無法和老一輩革命者相比;立言,那得著書立說,傳之後代,那就更難了,想了一想,唯有立功而已,為自己,也為那些養著我們的普通大眾。」

陸政東再小舅面前也並沒有隱藏自己對於進步的渴望:

「而想要立功,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得把自己的想法抱負施展出來,也就是將自己的思想付諸決策,而非地市縣級等等幾級機構的執行,因為這些機構即使有新思想,也只是在執行大決策過程中的個人小創新,或者講只能講是一些大決策下的新思路,稱不上思想,要把思想付諸行動,把理想全部轉化為現實,必須要達到一定的高度。」

「進入中央序列,這應該是短期的一個目標,其實在外公看來,只有真正進入了中央序列,才真正算得上是搞政治,因為只有進入中央序列,才真正有可能真正的將自己的思想轉化為理論進而付諸決策。至於以後,誰說得清楚呢?……」

雲江民靜靜的聽著陸政東談著感悟,內心也是波瀾起伏,陸政東能夠這麼思考問題,已經遠超出他的想像,陸政東所講的對他同樣有著啟發,也有些心潮澎湃,只是……

雲江民在心裡喟然嘆息了一聲:真是恨不晚生十年。

他的青春在特殊時期中耽擱了耗費了,知識結構的局限也就限制了能力的發展,而且上面還有哥哥雲江華,父親一直重點栽培的對象,基本上這方面的事情也輪不上他,所以之前的數年間也是在京城的機關昏昏耗耗的過著,年齡結構也大了,再往上走一步,也基本上是清閑之職了。古人講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這個時候想起來是如此的貼切。

雲江民感懷了一陣,很快又從這樣的情緒中走出來了,不是還有政東么?只要他能夠走得更遠,自己這樣的遺憾不也是完全可以彌補的么?

想到這裡,雲江民也回到正題上來,事實上在這方面大的事情上,他這個舅舅其實能夠給他的指點已經不多了。但在一些細節上,他還是能夠給陸政東一些幫助的,想到這裡於是問道:

「你外公的意思其實很明白了,那就是今後主要得靠你自己了,家裡你指望不上多少了,你也不要太往心裡去,有些事情,唉……一言難盡……」

陸政東沉吟了好一會才道:

「沒有家裡的照顧,我也不可能這麼快就走到今天的位置上,小舅您就不用說了,外公雖然看著很少關注我,實際上暗地裡為我做了很多,這一點我心裡很清楚,我所以我心裡只有感激,而沒有其他,只要家裡遇到什麼困難,我肯定是責無旁貸。」

陸政東不想抱怨,不想抱怨雲維熙就因為是雲家的長孫就佔盡好處,現實有太多的不如意,他比起其他人來已經好了不知道多少。

這個世界只在乎你是否達到了一定的高度,有的人是踩著巨人的肩膀上去的,有的人踩著垃圾同樣也能上去,登上世界之巔,這說明什麼!

說明靠天靠地,最最關鍵的還是得靠自己……

「你能這樣想,我也很欣慰。不過我覺得老爺子說得對,這樣一來你的根基實在就太弱了些,我也知道,這些年你小姨小姨夫等等其他家裡的關係你從來都沒有用過,你也一直是遊離在京城之外,其實你一直是在很多方面迴避著,你讓是讓了,人家未必領你的情,而且家裡的大部分資源被佔用了,你何去何從,你終究還是要直面的,你要知道,要想再進一步,不光光是能力,還得下面有眾人推,上面有人提才行,無根無憑,誰會賣力的推你上位?你是怎麼一個打算?」

「有些想法,但還不是很成熟。」

陸政東端起茶杯,輕輕的吹了吹,品了一口才道:

「若即若離吧,畢竟還是大樹底下好乘涼。」

「若即若離?」

雲江民沉吟了許久也不得要領,不由看著陸政東。

「既要靠著家裡,還得進入別的系統。雖然這有些難度,但也不是不可以辦到。」

雲江民略一思索,便大體明了陸政東的意思,不管陸政東是不是雲家三代中優先考慮的領軍人物,至少還是掌握一些這方面的資源,即便是要另闢蹊徑,有這個底子,也更容易得到其他系統的重視,加上陸政東的能力和才華,不愁沒有系統接納,這也不失為一招妙棋,但這也是一把雙刃劍,因為家裡這樣的資源,在讓人重視的同時肯定也會提防,甚至反感,這必須要有高超的手法。

雲江民有些擔心,但是他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畢竟這總比陸政東「凈身出戶」的好,總值得一試。

「不管你怎麼做,小舅都堅決的支持你!」

陸政東點點頭:

「我會努力的,一定不會讓小舅失望。」

陸政東其實還有更長遠的考慮,雲維熙和他的競爭道最後是不可避免的,但是那也是在外公所講的進入中央序列之後,如果能夠搶在雲維熙之前進入中央序列,那他就完全搶佔先機!

中央候補委員在地方上的分布很清晰,省里省委書記、省長不用講,通常是中央委員,餘下的省里的副書記和重要常委有不等的候補委員,但極為有限,部委也同樣如此,走這個方向,即使他能夠在五年內做到副部,但是被提名為候補委員的候選人的機會非常渺茫。

所以他想著走另外一條路,到副省級城市,如果能夠在一兩年內做到副省級城市的市長,然後順勢在下一屆黨代會之前座上市委書記的位置,那機會就十分之大,因為副省級城市的市委書記幾乎無一例外都是候補委員。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