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政東彙報完畢之後,便連夜往綿西趕,回到綿西的時候,吳金泉早已經在市委的會議室等著了。面前的煙灰缸有不少煙頭,顯然也是為這件事挺鬧心的。
「政東,到底是怎麼個情況?」
陸政東把周毓寧提供的情況遞給了吳金泉,這份材料他連劉振強都沒給,吳金泉認真的看了看,看到標題吳金泉都覺得很刺眼——黑幕,而其中的內容更是讓他心驚,材料很翔實很犀利,指向也非常明確。
看完之後,即便是這炎熱的五月,他也感受不到絲毫的暖意。他的心就如同面前的這份報道一般冰寒——記者都能了解的事情,為什麼綿西沒有動作?
而報道的後半段更是犀利,質問為什麼這樣的事情會出現,為什麼這樣的事情會視而不見?!
這還是文字材料,屬於解說詞一類的東西,報道中雖然用了些「春秋筆法」,但恰恰是這種「春秋筆法」的欲蓋彌彰,會使得社會大眾浮想聯翩。再配上採訪畫面,和當事人現身說法,那衝擊力有多大,外界會有何反應是可想而知的。
領導也好,百姓也好,是不會關心綿西的實際情況的。
陸政東又把了解到的情況講了一遍,吳金泉皺了皺眉頭,道:
「我說金童的職工這段時間怎麼沒有鬧騰,原來是找到了這樣一條路子。這件事也只有先下手為強,不然等曝光了,那就很被動了。」
吳金泉沉吟了一下說道:
「那就讓忠武書記牽頭,嚴肅處理,等一下會上議一議。」
陸政東一聽吳金泉這話,心裡一愣。
吳金泉的意思是由市紀委書記楊忠武來負責處理此事,意思就是在市裡這個層面來處理,這東西媒體沒報道影響沒出來之前,十個領導幹部中有九點九個必定是藏著捂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這倒是沒什麼。
市委市政現在還有充裕的時間來處理這件事,真要是省紀委插手,真要一查到底,那局面就不是吳金泉和他所能控制的。
這是吳金泉不願意見到的,畢竟牽扯巨大的話,前任市委書記陳振龍要負責任,吳金泉這個前任市長肯定也難辭其咎。
當然這樣的情況他陸政東也同樣不願意見到。
陸政東的想法是有計畫分步驟,這樣也不會弄成像長灘楊凱麟那樣影響巨大的案件,而又把綿西的這個大毒瘤割掉,省里肯定更為滿意,而同時這樣做對綿西的發展帶來的震蕩要小得多,也更有利於今後的工作展開,這樣同樣是殊途同歸,最後達到一樣的目的。
處理這事,其實就跟下圍棋一樣,既著眼大局,還要考慮落子的先後順序,先後順序的不同,其棋局的變化也不同。
在這一點上,陸政東和吳金泉的想法是一致的。
但吳金泉的想法又和他不一樣,陸政東心裡嘆息了一聲,記者都把很多東西擺在了明面上,只需要按圖索驥就可以了,而且這樣擺明了的事情,查出下去,也不會遇到太大的阻力,不說要趁機打擊張新普等人,但也大可以運用這樣的事情連消帶打,削弱張新普等人,但吳金泉在這樣的大好局面面前顯然還是另有選擇。看來吳金泉在接到他電話之後已經把這件事仔仔細細的想了一遍,並有了決定。
嚴肅處理,說得是冠冕堂皇,實際上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一個常委會討論,這件事也就根本沒有秘密可言,實際上就是把機密的事情給透露出去了,沒有秘密可言,涉案的當事人自然就會馬上採取對策和措施。
不說別的,就是土地拍賣案中控制金永來公司的放高利貸者一跑掉,絕大多數權錢交易或者其他違法犯罪行為的線索就中斷了,本來的司法腐敗案件極有可能就變成了普通違紀案件了。吳金泉也就是只要事情能夠對金童好旺的職工那裡能交代過去,在電視台那裡能應付過去,這件事也就算是完了。
陸政東馬上就猜想著吳金泉這麼做的緣由,身在局中的人是不會有無緣無故的愛與恨,其實有的時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好、反之倒推過來小事鬧大也好,都是出於政治的需要。
最大的可能就是吳金泉覺得和他聯手沒有太大的勝算,轉而以此作為交換的籌碼,爭取張新普等人的支持。
陸政東不由想著,想必這樣的交換在陳振龍在位的時候也是經常有的吧?
不然吳金泉運用得絕沒有這樣嫻熟,吳金泉為什麼能在省里領導那裡得到一個厚道人的評價,其實玩的就是不倒翁的那一套權術,誰也不得罪,但誰也利用一把,其實能夠到吳金泉現在的位置,恐怕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厚道人,厚道不過是一種表象,他陸政東也好,張新普等人也好,不過是吳金泉手裡想利用的對象而已。
其實這些伎倆在政治鬥爭中算不了什麼,不敗就是勝利,不敗就證明了強硬的實力和存在的價值。真正的不倒翁是沒有什麼道義的,什麼信仰什麼仁義都只是掛在嘴上,一切為我所用,要用一切手段得到想得到的東西,這才是目的。笑裡藏刀、深藏不露,那層次就是用刀子殺了人,笑容依舊、誠摯親切,死者到死都不明白自己是怎麼死的。
既然踏上從政這條路,肯定就會遇到玩弄權術的,陸政東也告誡自己,沒有必要對吳金泉失望,他和吳金泉不是一個體系的人,僅僅是有交叉的一個利益共同點。
對於眾多的從政者來講,絕對不允許自己得到的比付出的少,這才是普遍從政者的心態,所以吳金泉的一些語言只能選擇著聽,不能信以為真……
兩個人正商量著,得到通知的宣傳部長姚志科走了進來。
見到會議室里煙霧繚繞,吳金泉和陸政東都沉著臉,便知道沒什麼好事。
姚志科聽完情況介紹,苦著臉說道:
「我們宣傳部門已經是提高了警惕,只是那些記者是無孔不入,防不勝防。」
吳金泉沒理會姚志科的叫苦道:
「現在有些工作很難做,有些人動不動就上訪告狀,找媒體曝光,信訪部門的工作要加強,要把工作做紮實,讓矛盾就在基層消化,你們宣傳部的外聯工作還是需要加強……」
防火防盜防記者,特別是隨著一些重磅級別的曝光欄目得到高層支持之後,防記者也就幾乎成為一種潛規則,媒體一來,如臨大敵。特別是有關地方出現重大事故或突發事件後,總是想盡千方百計迴避記者採訪,有的地方不惜下達「封口令」,公開拒絕記者採訪,更有甚者竟對記者採用暴力威脅等手段阻止新聞報道。而無數事實也早已證明,在信息技術越來越發達的時代,任何人想通過封鎖消息,自捂蓋子來掩蓋客觀真相,只能是掩耳盜鈴,自欺欺人。
陸政東清楚宣傳部加強外聯工作的意思是什麼,就是搞好和媒體的關係,但陸政東對吳金泉的話有些不以為然,現在全國的媒體是如雨後春筍一般,多不勝數,很難面面俱到,而且有些媒體也是沒辦法做工作的。
真要有問題,光靠封堵是封堵不住的,真要不讓媒體盯著,那還得打鐵要靠自身硬,不然就是再怎麼嚴防死守,再怎麼做媒體、上訪人員的工作都無濟於事。
三個人說話間,其他幾位常委也陸續到了,吳金泉見人到齊了,就清了清嗓子道:
「同志們,這次臨時常委會開得如此倉促,一個議題:就是專題研究金童好旺土地拍賣中出現的問題。」
像土地拍賣案件已經被電視台知曉了這類話語,大家心知肚明就行了,在進入正式程序之後,自然就不會講,也不會進入會議記錄之中,而是按照「正規」的處理方式進行處理。
陸政東清楚,吳金泉這麼做,常委會上研究此事也就是走過場而已。
陸政東坐在那裡,有些心不在焉的聽著政法委書記閔新建和紀委書記楊忠武的發言,心思卻主要集中在張新普等人的神情上,張新普之前似乎還有那麼一絲緊張,很細微,但是陸政東還是能感覺得出來,不過在聽到是由市裡進行調查的時候,完全又恢複如常。
正在浮想之際,吳金泉道:
「今晚就敲定這件事情,請忠武同志處理。對此類情況要慎重,既要重視問題,又要實事求是,要舉一反三,保持高壓事態,讓這類事情不再發生。請大家表態。」
這話很有內涵,從字面理解好像不偏不倚,冠冕堂皇,可但凡腦子正常的人一讀便知,這是在超然表態著什麼,「此類」二字就算是這段話的點睛之筆吧。此類就代表了普遍性,不是典型意義,絲毫沒有刻意指向誰的意思,既然是普遍性那就用不著高度重視……
吳金泉講完,大家眼光都從分量輕的常委看起,統戰部長劉德生就很爽快的說道:
「我同意市委的決定。」
然後大家又看著政法委書記閔新建,閔新建是惜字如金,道:「同意。」
輪到張新普的時候,張新普卻是表情嚴肅的道:
「綿西的事情就是這樣的人搞壞了的,對於這樣的害群之馬一定要嚴懲不貸,我一向都是堅決支持金泉書記和市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