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軍事法庭 第三十一章 被告律師

舊金山一個霧蒙蒙的早上,淡淡的陽光灑落在美國海軍後備隊第十二委員會地區司法官西奧多布雷克斯通上校的辦公桌上,照亮了放在一堆亂七八糟的文件頂上的一個厚厚的淡黃褐色的文件夾,文件夾上用紅鉛筆潦草地寫著三個字:「凱恩艦」。布雷克斯通長著寬大的面龐、豬鬃似的頭髮和很大的蒜頭鼻子。他坐在轉椅上,背朝著辦公桌向港口眺望,懷著既渴望又惱怒的心情注視著遠處在其錨鏈上隨著潮流緩慢搖動的一艘攻擊型運輸艦。布雷克斯通上校盼望出海,他的夢想是指揮一艘運輸艦——他是個業餘的船隻愛好者,第一次世界大戰時他曾在驅逐艦上短期服役——但是他作為民法律師的優秀記錄阻止了他夢想的實現。海軍人事局未受理他的申請。於是他以粗俗的言行來發泄自己的不滿,「見鬼去」、「他媽的」等字眼經常怒氣沖沖地脫口而出。

在他的腿上放著一札兩邊都印有藍色線條的長長的白紙:調查委員會關於美國海軍「凱恩號」指揮官P.F.奎格少校在未經授權的情況下被解職的調查報告。在過去三年裡布雷克斯通毛茸茸的手拿過成千上萬札這樣的案情報告。這些矯揉造作廢話連篇的報告所用的詞句、所表達的態度和感情對他來講是不足為奇的,就像樓梯的缺口和溝槽對打掃這樓梯的老女清潔工不足為奇一樣。他回憶不起他未曾解決並使他更沮喪的案子。這次調查搞得一團糟,他提出的建議十分愚蠢。迄今所發現的案件的事實荒謬可笑,亂無頭緒。在重新審查這個報告的中途他曾經把轉椅從辦公桌轉開以緩和像在搖晃的火車上看書感到的那樣噁心和頭痛。

他聽見有人在敲他的小屋和滿是辦公桌、檔案夾和海軍志願緊急服役婦女隊隊員的辦公室之間的玻璃隔牆。他轉過身,把文件扔到辦公桌上。「你好,查利,請進。」

一位海軍上尉從開著的門口走了進來。「我想起一個人,長官——」

「好,誰呀?」

「你不認識他,長官。巴尼格林沃爾德——」

「正規部隊的?」

「後備隊的,長官。但是個激進的軍官。戰鬥機駕駛員。上尉——」

「一個開飛機的孩子究竟懂什麼法律?」

「作平民時他是律師,長官——」

「律師和戰鬥機駕駛員?」

「他真是個人才,長官——」

「格林沃爾德,你說他的名字是?荷蘭人,或哪國人?」

「他是猶太人,長官——」布雷克斯通上校皺了皺他那大鼻子。查利使勁把腰板兒挺得更直了些。他一隻手放在外衣口袋裡,另一隻手拿著黑色的公文包站在那裡,態度顯得既親密又恭敬。他長著捲曲的、紅中帶黃的頭髮。他的圓臉顯得性情好而又機靈。「——但是,像我講的,長官,是個相當出眾的人——」

「真見鬼,我並不反對猶太人,這你知道。這是一個他媽的難辦的案子,就這麼回事——」

「我肯定他正是我們需要的人,長官——」

「什麼使你這麼肯定?」

「我很了解他,長官。我考上喬治敦法學院的時候他已經在那兒上學了,年級比我高,但是我們成了朋友——」

「嗯,坐下,坐下。他在第十二委員會幹些什麼?」

查利坐在辦公桌旁的椅子上,後背挺得很直。「他剛從病號名單上被去掉。他因三度燒傷住過醫院。他們給了他一項臨時的權力有限的職務,負責空軍軍官人員的安排。他在等待回飛行中隊的醫療證明——」

「他怎麼燒傷的?被擊中了?」

「沒有,長官。撞著了障礙物。他的飛機燒起來了,但是他們把他拖出來了——」

「不算那麼英勇無畏——」

「呃,就飛行而言,我不知道巴尼的任何偉大事迹。我想他擊中過兩架日本飛機——」

「你為什麼認為他適合搞『凱恩號』的案子呢?」

「嗯,長官,照我看,馬里克是註定要完蛋的人,而巴尼就喜歡這類案子,」查利停了停,「我想你會認為他在某些方面有點古怪,非常古怪。我對他已經習慣了。他是阿布開克人,巴尼對印第安人非常感興趣,你可以說他在這方面是個呱呱叫的人。從法學院畢業後,他就專門研究印第安人的案子——也打贏過許多官司。他在華盛頓逐步建立起一個相當不錯的律師事務所,這是在他入伍之前——」

「當時他是幹什麼的,後備軍官訓練隊?」

「在第七導彈部隊,後來轉到了空軍。」

布雷克斯通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會兒鼻子,「聽你說來他的政治觀點有點左傾。」

「我看不是的,長官。」

「你同他談過嗎?」

「還沒有,長官。我想我得先問問你。」

布雷克斯通上校把手指交叉在一起,捏得指關節咯咯響。他坐在轉椅上轉來轉去。「天哪,我們就不能找個正規部隊的嗎?如果有什麼不好的苗頭,我們可不要老糾纏在這個案子上,這是正規部隊對後備隊呀——眼下的情況就夠糟糕的了——」

「長官,我已經跟你給我的名單上的八個人談過話了。這是個燙手的山芋呀,他們都害怕這個案子。另外兩個人受派遣出海了——」

「你跟霍根談過嗎?」

「談過,長官。實際上他眼裡含著淚求我們不要讓他參與這個案子,他說這是個輸定了的案子,被告律師所能做的就是使自己在海軍中遺臭萬年——」

「不會那樣的——」

「我只是引用他的話——」

「嗯,也許如此,就這個案子而言,有那麼一點。」布雷克斯通捏了捏鼻子。「見鬼,必須有人為這個案子辯護。你什麼時候能把這個格林沃爾德叫到這兒來?」

「我想今天下午吧,長官——」

「叫他上這兒來,別告訴他什麼事,我要先找他談。」

那天晚些時候格林沃爾德上尉來到了布雷克斯通上校的辦公室。問了幾個簡單而令人討厭的問題之後這位司法官把「凱恩號」文件夾給了他。第二天早上上校來到自己的小房間時發現那位瘦削的飛行員正垂頭坐在椅子上在外面等候。

「喂,格林沃爾德,跟我進來吧。你認為你能處理這個案子嗎?」他脫掉雨衣,把它掛在衣架上晾起來,之後發現文件夾已放在他辦公桌上。

「我處理不了,長官。」

布雷克斯通又惱怒又驚訝地向四周看了一眼。飛行員尷尬地站在門口,兩眼看著自己的鞋。他長著一張寬大而稚氣的嘴,臉色蒼白,頭髮棕黃而捲曲,兩隻長長的手下垂著。看上去更像哈羅德蒂恩而不像一個激進的猶太律師,布雷克斯通心裡想著,他前一天也是這樣想的。他說:「為什麼處理不了?」

「嗯,有幾個原因,長官。」格林沃爾德一直羞澀地兩眼瞧著地下,「如果有別的案子你需要幫手——我的意思是我不想顯得不合作——」

「怎麼啦?你認為案子太難辦?」

「嗯,我不想就此案發表意見來浪費你的時間,長官——因為我看得出——」

「我現在就要你來浪費我的時間,坐下吧。」布雷克斯通的眼睛向下看著懸在飛行員兩膝之間的兩隻手上可怕的燒傷疤痕。那毫無生氣的藍白色移植皮膚,皮膚邊沿紅色的生肉以及起皺的一條條的傷疤肌肉。他費力地移開了視線。「查利對我說你是為處於劣勢的人進行辯護的了不起的律師——」

「長官,這些人不是處於劣勢的人,他們應該受到重擊。」

「哦,你這麼認為?嗯,坦率地講,我也這麼認為,但是他們有權利找一個好的辯護律師,而他們自己不能找到這樣的律師,所以——」

「我認為他們會被宣判無罪的。也就是說,長官,如果有一個稍好一點的聰明的辯護律師的話——」

布雷克斯通皺彎了眉頭,「哦,你這麼想?」

「基思和斯蒂爾威爾肯定會被宣判無罪的,我想我能讓他們不受到懲罰。」

這位看似沒精打採的上尉用猶豫和膽怯的語調錶現出來的傲慢使這位司法官感到十分困惑。「請告訴我怎麼辯護。」

「呃,首先,指控是荒謬的。是在製造一次嘩變。實際上不存在使用武力或暴力或不尊敬上司的問題。馬里克非常注意法律依據。他是誤用了184條而錯誤地採取了嘩變性質的行動,但是該條款就在那些書里。可能成立的最嚴重的指控是有損於良好的秩序或紀律的行為——不過,如我講的,這不關我的事——」

上校對格林沃爾德上尉的看法急轉直上了,因為格林沃爾德對指控的批評是他本人早先就注意到的一點。「別忘了你是在看調查委員會的建議而不是正式的訴狀。我正在起草正式的訴狀,而實際上它是反對性質的行為。這是只有一個人的委員會,這兒是掃雷艦的一名艦長,而且我認為在他們派他到『凱恩號』去進行調查之前他從來未看過《法庭與審判團》這本書。這就是我們這兒的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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