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嘩變 第二十一章 死神與冰淇淋

「你認為他聽見了嗎?」

「聽不見的,別擔心,」基弗確實毫不擔心地說。「那是種排行第二號的哭喪臉。成因是通常的疲勞也許再加上一兩種潰瘍症引起的巨痛。」

「你最好看住你那該死的舌頭。」馬里克說。

小說家大笑了。「你不能說他不機靈。不管作戰不作戰,杜斯利都得做他的作業。你從未見過一個比老懦夫更肆無忌憚地使用調查表的了——」

馬里克站起來向門口走去,邊走邊往頭上戴了一頂已破損的軍便帽。「我正告你,」他冷冷地說,「基弗先生,本艦指揮官的名字是奎格艦長。我是他的副艦長。我不許在我面前再叫這種諢名,你聽見了嗎?除了樸素的奎格艦長之外,不準再有這種什麼老懦夫之類的稱呼了。」

「那就去告發我好啦,馬里克先生,」基弗說,眼睛瞪得連白眼珠都全露了出來。「告訴奎格我對他的看法。讓他以冒犯上級罪把我送交軍事法庭好了。」

馬里克狠狠地罵了一句簡短的髒話,走了出去。

「哈,我想我得去找那可憐的杜斯利了,」基弗說,「怎麼也得逼著他把那份作業完成了。」

哈丁說:「我的艦上服務賬目檢查表也該做出來了。」他把一本雜誌拋到一邊,打了個哈欠。「我看還是在睡覺前把它做出來為好。上個月,他在凌晨1點派人來叫我給他送去。」

「咱們的艦長真是個才華出眾的管理者。」基弗走出去時說。

哈丁和基思懷著既古怪又有點為難的好奇心情,以完全相同的表情相互對看了一眼。哈丁抓了抓自己的頭。「威利,」他輕聲說,「艦長確實是不斷往艦橋有遮蔽的那一邊躲嗎?」他憑藉在彈藥艙同住三個月、兩個初出茅廬的少尉一同在桅杆頂上受罪的兄弟情誼講出這話,以期威利以實相告。

「哈丁,我說不準,」威利不由自主地壓低聲音回答道。「我看見他的次數好像比平時少很多。但是——嘿,你知道基弗討厭咱們的艦長。」他垂下眼睛看著解碼機。

哈丁站起身來說:「那可太棒了——太棒了。」

「也許他全都錯了。」

「假如這艘軍艦被卡住了會怎麼樣呢?」哈丁憂心忡忡而又為難地緊閉著嘴唇。「一個艦長的職責是將咱們帶出困境,威利,而不是檢查檢查什麼報告、什麼作業是否如期完成了。老實說,這艘軍艦的服務賬目檢查制度簡直是荒謬可笑。我是一名會計師學校的畢業生,我曾給奧朗達加碳化公司查過賬。天知道如果我的老闆看見我在那個小賣部里清點一塊塊歐亨利牌肥皂和一管管牙膏,他會怎麼說……唉,所有那種事情都無足輕重,明白嗎?我是志願加入海軍的,而今我是在『凱恩號』上,如果一個職業會計師稽查『凱恩號』服務賬目中的分分角角的小事對事情有幫助的話,我可以做這種檢查。但從海軍方面說,怎麼也應該給我一艘有用的軍艦,一位會打仗的艦長呀——這一切的麻煩不都是為了這個目的嗎,對不對?」

「喂,現在說這種話還有什麼用。我們現在趕上了一個令人失望的傢伙。這是戰爭的不幸。我們可能會被關進日本人的戰俘營。但我們必須堅持始終,就是這麼回事——」

「威利,你是個好人。」哈丁說著,站了起來,「不過,你是個沒有妻室的人。你和我不一樣。我擔心的有五個人,我、我老婆,還有三個孩子。特別是一個孩子,一個六歲大的小小子,笑起來可愛極了。記住什麼時候提醒我把他的照片拿給你看。」

哈丁匆匆從過道里走去,消失在他卧艙的綠門帘後面。

第二天拂曉,北方攻擊艦隊為基思少尉上演了另一場好看的節目。

總警報器凄厲的嗚嗚聲使他來不及穿好衣服就連奔帶跑地趕到了艦橋上,只見霧氣蒙蒙的藍色曙光中交織著Z字形的、拋物線形的炮火和猛烈爆炸發出的紅黃色火焰。大炮的轟鳴震得他的耳朵嗡嗡作響。他急忙從救生衣口袋裡掏出兩張專門為此準備的衛生紙放在嘴裡嚼爛,揉成兩個紙團,分別塞進自己的兩個耳朵里。那些爆炸聲立刻便變成了隱隱的聽起來比較舒服的噗噗聲了。這是他自己的發明,是在一次大炮射擊演習中發現棉花不夠用時想出來的。

「凱恩號」的3英寸口徑艦炮在這種炮火準備中毫無用武之地。奎格讓全體船員都守在戰鬥崗位上,直至太陽高高升起才將他們解散。威利繼續留在艦橋上欣賞那雷鳴般的轟響與熊熊燃燒的火景。8點30分,一批攻擊艦艇排列成一個長長的弧形陣容悄然駛過平靜的海面,向環礁北部的主要堡壘——羅伊—納穆爾島駛去。此時的各個小島已完全失去了原先的蔥蘢翠綠,慘白中點綴著一片片焦黑。小片的火焰依然在燃燒,在陽光中顯得有些蒼白。所有的綠葉植被有的已被燒焦,有的已經枯死,只留下一片片斷干殘枝,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透過這些斷干殘枝可以看見已變成廢墟的低矮建築物和一些空蕩蕩的斷垣殘壁。威利從望遠鏡中觀看到攻擊艦艇抵達了海灘,蜂擁而上的坦克和海軍陸戰隊士兵正在向前挺進,以及從各個小島腹地那灰白色荒野里噴射出的意料不到的白色和橘黃色火光。他看見一些海軍陸戰隊士兵倒下了。那景象使人振奮又有點悲哀,就像是看見一個拳擊手被擊倒在地一樣。

他打開專用的短波收音機,JBD640,熱切地偷聽起海岸上坦克里的戰鬥人員的談話。他驚奇地注意到他們已捨棄了海軍互相聯絡時的用語。他們以簡短、憤怒、惡毒的語句在彼此之間,以及與那些在竭力用炮火保護他們的軍艦交談。他們使用的都是一些可怕的骯髒話語。與軍艦上士兵們那種鄭重其事的、帶有歉意的講話語氣相比,岸上士兵們那火辣辣的話語形成了一種頗為滑稽的反照。這實在新鮮有趣,威利一直聽了將近兩個小時。他聽到有一個人正在用令人難以置信的污言穢語不停地咒罵時突然死於非命,不禁毛骨悚然。至少,他猜測那人是死了,因為那人正在懇請海軍用炮火消滅一個正在用機關槍向他猛烈掃射的碉堡,他的話就突然中斷了。威利生出一種隱隱的羞恥感,因為當別的戰士正在一個個死去時,自己卻在存儲以供將來在客廳里閑聊時的趣聞逸事,這樣的行為表明他完全沒有人的感情。可是,他卻並沒有因此而關掉收音機。

不過,在吃午飯時,在一個特定的瞬間,他於心不安了。當時他正往冰淇淋上加濃稠的巧克力汁,一聲前所未聞的震天動地的猛烈爆炸直震得銀制的餐具和玻璃杯子嘩啦啦作響,連他的臉上都覺出了爆炸的震波所激起的氣浪。他跳了起來,與基弗、佐根森一同跑向右邊的舷窗。佐根森掀開遮著窗口的薄鐵板,他們便從那裡使勁地往外看。一個巨大的黑色雲團正從納穆爾島上緩慢地衝天而起,下面的滾滾濃煙中長而醜惡的暗紅色火舌四處亂竄。「毫無疑問,是個大彈藥庫。」基弗說道。

「我希望它已把幾千名日本鬼子炸回到他們的老家去了。」佐根森正了正他的眼鏡說。

「我懷疑它真能那樣,」基弗回到他的座位上。「那些還活著的日本人全都躲在修築得很好的深洞里,而我方的一些人也和他們一起被炸上了天,這是可以肯定的。」

威利瞪大眼睛瞧著這場大屠殺大約有一分鐘左右,這時,他聞到一股溫熱的香味拂面而來,原來是佐根森少尉呼出的氣息吹到了他的脖子上,還可以聽見這位少尉嘴裡嚼肉的聲音。然後,威利也回到自己的座位,隨即將羹匙插進那灑著一道道棕色巧克力汁的誘人的白色冰淇淋里。他忽然想到,自己在這裡泰然地吃著冰淇淋,而那些在只有幾千碼之外的納穆爾島上的陸戰隊士兵卻正在挨炸,這種對比是何等的令人於心難安。可他的不安感並沒有使他停止吃他的冰淇淋,只是這個想法像一粒沙子在他腦子裡滾來滾去,使他頗感不適。最後,他禁不住將這種想法大聲說了出來。

其他軍官都生氣地看了看他,但沒有一個停止吃他們的甜食。不過,那個往常習慣於往自己碟子里加很多巧克力汁,多得都讓別人看著倒胃口的杜斯利,這時伸手去拿巧克力汁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然後才在他的冰淇淋上按螺旋形一圈圈地加了薄薄的一層巧克力汁,而且在放回碟子時顯得小心翼翼。

基弗推開已被他颳得乾乾淨淨的碟子,說道:「別犯傻了,威利。戰爭就是這麼回事,少數人看著許多人被殺死而他媽的慶幸死的不是他們自己。」他點燃一支香煙。「他們明天就可能讓咱們去環礁湖裡掃雷。這些小島那時很可能已全被攻佔了。那時,許多陸戰隊士兵們也許會圍坐在海灘上吃午飯,也許會看著咱們全都被炸得飛到半天空里去。而他們沒有一個人會因此而少吃一口的。」

「至少他們吃的將是應急口糧,而不是帶巧克力汁的冰淇淋,」威利說,「反正,這可是太——太奢侈了。」

「喂,我說,你如果不吃冰淇淋也沒人會把你送交軍事法庭呀。」基弗揶揄他說。

「一天夜裡,我們沿瓜達爾海岸運送一批陸戰隊士兵,」馬里克邊說邊用小勺盛起一勺甜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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