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娜塔麗 第二十五章

德國在比利時的大突破!

拉古秋宣稱:這仍舊不是我們的戰爭

傑妮絲•拉古秋和梅德琳走過第五大街和五十七街拐角的一個報攤,看到一疊剛到的下午報紙,上面壓了一塊鵝孵石,被風吹得嘩啦啦直響。傑妮絲•拉古秋對梅德琳說:「哎呀,爸爸又上報了,在發表談話。你家裡人準會覺得挺有意思吧!」梅德琳在幫助她買嫁妝。羅達、帕格和拜倫將於三點鐘乘巡洋艦「赫勒那號」抵達布魯克林海軍基地。傑妮絲心上老在想著將要第一次和華倫的母親見面,她對這件事比對戰爭的壞消息要關切得多。一股五月的疾風掃過大街,吹打著姑娘們的裙子和帽子。梅德琳一隻手抓緊一個包包,另一隻手則緊緊按住帽子,眼

睛盯著報紙上用兩欄篇幅刊登的議員艾薩克•拉古秋的照片:他站在國會大廈的台階上,對著三個擴音器講話。「你瞧,他長得很漂亮,」她說。

「我希望你會喜歡他。他的確是個非常精幹的男人,」傑妮絲說,因為風大,她提高了聲音。「其實他本來不想走得這樣遠,都是那些記者搞的。他現在處於不利地位,欲罷不能。」

梅德琳把她的小套間重新裝磺了一番。淺綠色的牆,用淡黃色加綠色的印花幃幔遮著。丹麥式的麻栗木傢具樸素而小巧玲瓏,使屋子顯得寬敞一些。飯桌上擺著一盆黃水仙和鳶尾花,給這個地方帶來春天和青春的氣息,就象這兩個姑娘進來時帶來的氣息一樣。在這樣的套房裡,是不會招待共產黨員的男朋友的。的確,梅德琳老早就把那個可憐的穿褐色衣服的、吹長號的金魚眼男朋友甩了。這是傑妮絲知道後很高興的一件事。她現在的男朋友是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律師,是羅斯福的一個堅決支持者,非常聰明,可惜才二十六歲就禿頂了。

她給電話留言服務台打了個電話,把對方的傳話很快地記在本上,然後砰地一下放下電話。「真亂彈琴,傑妮絲,我不能和你一起去接我家的人了,你說倒霉不倒霉?兩個業餘演員開溜了,我今天下午得去聽接替他們的人的試演。總是有事!」很明顯,她對自己能如此之忙心裡是很高興的。「還有,你認識不認識有個叫巴穆•柯比的?他現在在瓦爾多夫旅館,他說他是我們家的朋友。」傑妮絲搖了搖頭。

梅德琳給他打了個電話,聽到他講第一句話,就很喜歡他的聲音:有一種親切、幽默的迴響。「你是羅達•亨利的女兒嗎?我在電話簿上看到你的名字,就打個電話試試。」

「我是。」

「好。我在柏林的時候受到你父母的殷勤招待。你的母親寫信告訴我說,他們今天到達。我想他們到紐約的當天晚上可能很累,沒什麼安排,我想請你們全家出去吃飯。」

「非常感謝您,可是我不知道他們有什麼計畫。他們大概一點鐘左右才到。」

「原來這樣,那麼我就先訂下座位吧?如果你們一家人能來,就請在六點鐘左右全到我旅館房間來。如果不能來,給我來個電話,叫你母親打也可以。」

「好吧,一定的。謝謝您,華倫的未婚妻正在這兒看我,柯比先生。」

「艾克•拉古秋的女兒?好極了。一定帶她一塊來。」

梅德琳走了,興緻勃勃,對她現在的生活充滿了興味。傑妮絲換了一身厚衣服,準備去海軍基地。

梅德琳現在負責調度「瓦特•菲爾德業餘遊藝節目」。瓦特•菲爾德本來是個蹩腳的老演員,在電台上用老一套滑稽戲的公式搞了個業餘遊藝節目,沒想到大受歡迎。他突然發了財,馬上做起大筆房地產買賣來,又同樣突然地死了。休•克里弗蘭接替他主辦節目。梅德琳仍然出去替他買雞肉夾餡麵包和咖啡,但是現在也管接見業餘演員的事務。她依然是克里弗蘭早晨演齣節目的助手。她現在賺的錢比任何時候都多。對梅德琳•亨利來講,一九四○年五月是她一生中最愉快的一月。

在布魯克林海軍基地,風颳得更大,天氣也更冷。巡洋艦已經停靠碼頭,從桅杆到船頭和船尾一長串彩虹般的信號旗在迎風飄揚。碼頭上擁擠著揮手喊叫著的親屬,在沸騰的人聲中,戰爭難民正沿著浮橋蜂擁而出。傑妮絲找到去海關小屋的路,羅達正站在一堆行李旁邊,擤著鼻子。她一眼就看見這位穿著一身綠色毛料外衣、戴著小圓帽的身材高高的金髮姑娘。

「哦,你不是傑妮絲嗎?我是羅達•亨利,」她說著,朝前邁了一步。「你可比照片漂亮多啦。」

「我是傑妮絲,亨利太太!您好!」羅達的苗條身材、時髦的草帽、紫紅色的手套和鞋使傑妮絲有些驚訝。她在彭薩科拉曾見過華倫的父親一面,時間雖然很短,但還記得他是個皮膚粗糙、飽經風霜的男人。相形之下,亨利太太看上去顯得年輕、秀麗,甚至還很肉感。實際情況的確如此,儘管她鼻子紅紅的,並且不時她打噴嚏。

「你真機靈,穿這麼一身衣服。我穿的是春天的服裝,可這裡真正是北極,」羅達說。「梅德琳在哪裡?她好嗎?」傑妮絲馬上解釋她女兒沒來的原因。

「原來這麼回事!梅德①變成了搞事業的女孩了!親愛的,我很想吻你,可是我不敢,你別靠近我,我可傳染!我傷風很重,老不好。他們應該把我隔離起來,要不然整個國家都得讓我傳染上啦。嗨,你可真漂亮,簡直叫人神魂顛倒,華倫真是走運!他現在好嗎?」

①梅德琳的昵稱。

「挺好吧,我希望。他在波多黎各什麼地方正在拚命練習艦上降落呢。」

維克多•亨利和一個看上去很兇的海關檢查員一起穿過人群走來。他穿著金色鈕扣的藍色厚毛料長外衣,戴著硬殼帽子,比傑妮絲記憶中的亨利更神氣一些。亨利略略跟傑妮絲打個招呼,問起梅德琳,然後就問拜倫到哪裡去了。

「勃拉尼不知跑到哪裡去了。他要打個電話,」他母親說。

檢查員檢驗行李時,傑妮絲告訴亨利夫婦關於巴穆•柯比請吃飯的事。羅達一邊打噴嚏,一面說:「怎麼搞的。他的工廠在丹佛。他到這裡來幹什麼?我看我們去不了,是不是,帕格?當然,在瓦爾多夫吃頓飯,這樣來重新開始在美國的生活,倒也怪不錯,把柏林的味道從我們嘴裡洗乾淨!傑妮絲,你簡直想像不到德國現在成了什麼樣兒,太可怕了。我不再有什麼幻想了。我一看到自由女神像,不由得又哭又笑。我擁護美國,現在這樣,將來也永遠這樣。」

「真的,我有事要跟弗萊德•柯比談,」帕格說。

「哎呀,帕格,這可不行。我正鬧著這討厭的傷風,還有我的頭髮!」羅達說。「而且到瓦爾多夫我穿什麼衣服呢?除了我身上穿的這件,其他衣服都皺成一團。我要是能把我那身粉紅色外衣熨平並且找個理髮師幫我理兩個小時頭髮該有多好——」

拜倫悠悠蕩蕩地穿過喧鬧的人群走來:「嘿,傑妮絲!我猜你就在這裡。」拜倫從口袋裡拿出一個上面有倫敦標記的小盒子遞給她。

傑妮絲打開一看,裡面放著一個維多利亞時代的別針,是一隻小金象,眼睛鑲著兩顆紅寶石。「我的上帝!」

「誰要是跟我們家的人結婚,就得有大象般的耐性,」拜倫說。

「天哪,哈哈,說的可是實話,」羅達說,大笑起來。

傑妮絲溫柔地慢慢看了他一眼,心裡想,他甚至比華倫還漂亮。他的眼睛發出一種熱切、興奮的閃光。她吻了他一下。

「……我沒有什麼可以貢獻,」收音機里播送出一個沙嗄、強勁、有力、沒有抑揚的聲音,子音都含混不清,很象一個喝醉了的人,「只有血、勞力、眼淚和汗水。」

「我說,他是個天才,」羅達大聲說。她坐在柯比房間里的一個不很結實的金漆椅子邊上,手裡拿著一杯香檳酒,眼裡含著淚水。「這以前他在哪裡?」

拜倫一面從一個有俄文字的藍色罐頭裡把魚子醬抹在一小片烤麵包上,很小心地把洋蔥絲攤在上面,一面說:「當普倫進入斯卡帕灣擊沉『皇橡號』的時候,當德國人渡過斯卡格拉克海峽進入挪威的時候,他都在掌管英國海軍。」

「別說話,聽著,」維克多•亨利說。

傑妮絲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父親,把兩條長腿交叉起來,呷著香檳酒。巴穆•柯比眨巴著眼睛欣賞著她的腿,這使她感到高興。他是個看上去很有趣的老混蛋。

「……你們問,我們的政策是什麼?我說,我們的政策就是在海上、陸上和空中以我們全部的強大力量和上帝可以賦予我們的全部內在力量進行戰爭:向一個窮凶極惡的、可悲的人類罪惡史上從來還沒有能與之相比的最醜惡的暴虐政權開戰。這就是我們的政策。你們問,我們的目的是什麼?我可以用兩個字回答:勝利——不惜一切代價,不畏一切恐怖,一定要取得勝利。我滿懷希望和活力來肩負起我的重任。我堅決相信,我們的事業絕不會在人類中遭到失敗……」講話結束了。一個美國人咳嗽一下,用顫動的聲音說:

「剛才播送的是大不列顛的新任首相溫斯頓•丘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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