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糟糟的聲音隔著厚厚的石板傳過來,贏牌的大笑、輸錢的罵罵咧咧、粗俗直白的行拳賣酒聲總在耳邊飄動,連帶著空氣中都混著荷爾蒙的氣息。以前在這裡聚會的時候,麥盟很多人都會帶著自己剛相中的女人過來炫耀一通。最初大家都還能稍微克制,就算嘴上佔盡便宜但畢竟還屬同僚,可三五杯馬尿一下肚,整個大廳就炸開了鍋。
能來這裡的沒有一個是斯文人,又在酒精刺激和眼紅下,什麼光怪陸離的事發生也算不得稀奇。據說幫里有個極擅長和稀泥的老人,是大家公認的老好人,任憑大家如何開玩笑都一副笑嘻嘻模樣,結果在集會上有麥盟幫眾和他開玩笑,當時他身邊旁邊恰好站了一個別人帶來的女人,老好人覺得在女人面前失了面子,二話不說直接用斧頭將取笑他的兩人砍成肉泥。
這類似的事發生得太多,麥盟的五王終於意識到這樣不好,最後終於下死命令,每月一次的集會上禁止出現女人,連女幫眾也不例外。
酒精的刺激並沒有讓眾人放鬆警惕,實際上只要他們自己不願意,沒有人會喝醉。看著這個年輕人從樓上走下來,眾人儘管都吆五喝六地嘲弄著,但沒有人真正愚蠢到撒酒瘋地去找宋鈺晦氣。
王莽坐在凳子上半扭著頭望著從人群中穿過的男子,臉上掛著醉意,手卻穩穩地搭在一刻鐘前給他帶了無數屈辱的齊眉棍上。
王莽動作很細微很隱秘,但並沒瞞過周圍的同伴,因為在看見這個文弱不堪年輕人的時候自然而然就將他與王莽聯繫在一起。
宋鈺手上依然提著那裝水水漏、裝沙沙丟的藤條箱朝大廳外走去,臉上表情和他進門時沒有任何變化,一樣的平淡。這種平淡在王莽眼中幾乎就是遲鈍的代名詞,他恨不得這個男子再遲鈍一些。
宋鈺抬腳剛要跨過門檻,一根鐵棍呼嘯而至。
銀子碰撞聲、咒罵聲、喝酒猜拳聲忽然變了,所有的聲音匯聚成了肆意的哈哈……
這一切本來就是為了麻痹眼前書生的,沒有人能夠羞辱了麥盟後還安安穩穩地離開,屈辱還得用鮮血來洗脫,所以眾人都將這機會讓給了王莽。
噗!
棍子還未砸下,王莽的身子隨著這怪異的聲音倒身飛跌,直到壯實的繩子壓垮了石頭壘砌的桌面時,眾人才驚愕地發現,一根五尺長的東西直挺挺地插在對方心窩,王莽甚至來不及參加便氣絕身亡。
海客王輕輕嘆息:「動手稍微早了一點點,不過也怪不得兵戈鐵馬,實際上青隼訓練出來的人,個個都和狼崽子一樣兇殘。」
「不對!」君岳微微皺眉,然後整個人如被繩子拽著般朝裡屋倒飛。
血浮屠撓著腦袋正要問話,忽然覺得頭頂天色驟暗,隨後勁風鋪面而來。
天空被一些黑壓壓的東西遮蓋,隨後在瞳孔中放大、接近……
「計畫不是這樣的。」血浮屠只覺渾身冰涼,這樣鋪天蓋地的箭矢下,縱然是銅筋鐵骨也會在一瞬間被湮滅成灰飛,海客王幾乎在君岳警覺的瞬間,五指已經插入桌面將它舉在手中做臨時盾牌。
飛矢如鋪天蓋地的蝗蟲般衝撞而來,即便是以海客王這樣的修為也暗叫吃不消。儘管桌面有他真元灌注,也同樣被刺出好幾個窟窿,數寸厚的桌面也漸漸有蛛網般裂紋出現。
海客王和血浮屠不敢猶豫飛快躲身到屋內,無數慘叫悲呼從樓梯口傳來,不用去看海客王已經猜到,一樓那些人能活下來的寥寥無幾,心中只覺造化弄人。水磨王他們還在三樓為分權而爭得面紅耳赤,一個個醞釀著重新洗牌劃分勢力,結果下一刻鐘自己的手下就死傷大半。
第一輪箭雨剛停,樓上便聽得一個洪鐘大呂的聲音吼叫著:「哪個不開眼的,欺負到你家爺爺頭上來了。」隨即便有四道氣勢直接衝破窗欞,朝著外面飛卷。
血浮屠一生大風大浪中走過來,但對於剛才難莫名其妙的襲擊依舊感到由衷的恐懼,前一刻鐘還在思量著暗殺他人下一刻鐘自己就成為了獵物,這種快速轉換的角色關係讓他有些不知所措,隨後便是難以節制的憤怒。
「范旭一向小氣,今天倒是把聲勢弄得挺大的,他幾乎成功了。」君岳隨手拔起一個距離他最近的利箭,箭身用鑌鐵打造,入手便能感覺箭簇、箭尖和箭桿渾然一體,沒有絲毫重心偏轉感,難怪連海客王用真元澆注的盾牌也只不過支撐一瞬間:「這玩意兒確實能殺了你我。」
海客王從君岳手中接過長箭,打量了一番隨手丟在地上:「這一輪下來,他小半個家底恐怕也得被掏空,如果他還能進行第二輪攻擊的話,早就對你下手了。」說著隨手揮出真元將面前插在地板上的長箭震散,當先一步走向陽台。
血浮屠看著君岳不落於後地也朝外面走,有心阻攔卻終究還是遲了半步,最後只得跟著走出陽台,身軀有意無意地超出君岳半頭,只要再有變故,他能立即擋在面前。
對面屋頂上露出一排人影,范旭依舊風騷無比地穿著白衣,雙手握著劍,朝天一閣冷冷一瞥:「水磨王,范旭今日行家法,對於麥盟的損失來日再補。」
「滾你娘的蛋,你一句話要了我這麼多弟兄性命。老子不管你是行家法還是治叛徒,把注意打到麥盟頭上來就得付出代價,一個沒了牙的老虎也狂到大爺頭上來了。」
對於水磨王的咄咄逼人,范旭視若無睹:「你不想知道我要對誰施家法?」
「老子管他是誰。」這句話水磨王本要脫口而出,下面那些幫眾死便死他無所謂,都是一些尋常武夫,這些人的存在只是他們收斂錢財的,在他們眼中,死一人和死百人除了數字的不同外其他都一樣。
水磨王暗自思量著,身邊還有三個老夥計,他們四人聯手就算是天王老子也能拉下馬來,一個范旭他們自然不懼,但從剛才那一輪攻擊來看,卻不能不認真對待。想了想還是緩和了一點點臉色:「范匹夫,你是影牙餘孽這不是什麼秘密,這些年咱們也是井水不犯河水,所以我們麥盟也沒有尋過你晦氣,自然是要留下不可。」
范旭懶得在和這四人啰嗦,只是俯視著天一閣二樓陽台,除了甲組外,天目的所有精銳盡出,麥盟唯一能戰的不過是這四王而已,他相信能坐上這個位置的沒有人是笨蛋,優劣對比一目了然。
「你我之間註定有一場較量,只是沒想到這一天會來的這麼快。」君岳嘴上雖是這樣話說,但對身邊血浮屠遞過來的一柄長劍視若無睹,信手搭在陽台邊沿,目光望著下面的街道。
張廣厚跟隨他並肩而立,唯一區別是注意力更多是停留在對面樓頂:「宋鈺的目的就是為了讓你露面,襲殺才是他真正要做的。」
君岳回想著宋鈺先前的一言一行,對於義父唯一的血脈,他以前無數次鄙視過,直到義父再無消息傳來。後來外界傳言義父已然不測,他相信是這無用的廢物拖了義父後腿。因為就是這白痴做出的白痴事,暴露了他們家的位置從而遭受弱水殺手的瘋狂撲壓,只是多年後這個廢物搖身一變竟然顯露出讓人驚訝的才華。君岳微微有些走神,望著下方街道喃喃說道:「真巧,咱們的目的一樣。」
世上的雷雨有著共同的特性。
同樣是一條街到,站在左邊的被淋成落湯雞,站在右邊的卻依舊晴空萬里。那些鋪天蓋地的飛矢就像天上降落的雷雨一般,他一跨出門檻邊成了另一個世界的人,但宋鈺並沒有因此而放鬆警惕,事實上真正的麻煩才剛開始。
宋鈺稍微加快腳步在人群中穿梭,還未走出街頭便察覺無數道真元龍捲風般在頭頂上撞到一起。對於那些尋常人而言可能這一生這不會聽見「真元」這個詞,只知道好端端的這個下午忽然颳起一道颶風,颶風彷彿起與青萍之末,根本無跡可尋。
靠天一閣稍近的路人都被波及無一倖免。以天一閣為中心將靠近的路人徑直拋向上空,斜斜地朝著這邊砸來,一時竟驚慌失措的尖叫聲不絕於耳。
街道兩旁從窗口上伸出來的旌旗還在獵獵作響,宋鈺微微回頭望著在空中擺著各種驚慌失措的眾生相,場面蔚藍壯觀。
恍惚間倒讓他想起了通海河上刺殺烏蠻的眾人,一個個如飛蛾般明知必死也義無反顧地衝上去。
那時候,山崖上也這般壯觀地下著餃子。
「終究是條人命。」宋鈺知道自己這時候最明智的選擇是迅速消失在這條街道,他已經感受到好幾道或進或遠的敵意,應該是伺機而動的那些殺手。這個局本來就是他一手導演的,一面是為了把天目拉出來對付君岳,來一記敲山震虎,其二便是想要探一探青隼的虛實。
青隼他是見過的,但究竟長什麼模樣已經說不上來了。
有人砸在冰冷的街道上,腿骨戳開皮肉從褲管里冒出來;有人頭部觸地,剎那間腦漿迸裂……
宋鈺顧不全所有人,但只要有人從他頭頂掠過或在三丈範圍內墜落,他還是能及時援手,偏偏是那些被救下來的人一個個都如嚇傻了般坐在原地,這給宋鈺行動帶了極大不便。
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