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後片刻，我真的很難描述身邊發生的一切。我懷著求死的信念衝出了米蘭達的庇護光環，一頭撞進了黑壓壓的毒蠅群里……不，這不是「求死」，要說「死」，我不是已經「死」去了么……可我怎能以這種狀態存在下去？難道，我真的象盧西奧卡、象雷那樣……？
雷？！……
不……我的心又陷入了混亂，我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想做什麼了……
「蘭若，不要使用魔法！千萬不要再使用你的魔法！」似乎是米蘭達在身後高喊著，「退回來，你還來得及！」
退？我的心底里彷彿有一種莫名其妙地猶豫，可我似乎已經管不住我的身體。我的腳步沒有停，我口中的咒語也沒有停！
我忽然意識到，我正在念誦的，竟然是我從未使用過的古怪咒語？！
我已經隱隱約約猜測到，那是些怎樣的魔法……
象雷在鳳凰城同我說過的那樣，那些可以佔領你靈魂的魔法？！
那些掉隊的巫女已經退過我的身畔，我知道她們是在向米蘭達的庇護光環退去。可我不知道她們是否都安全地達到了目標，因為瞬息之間，我自己就被淹沒在了那毒蠅的烏雲里。
可為什麼沒有痛？即使一個死靈比人類對於痛苦要麻木許多，可為什麼我連遭受的攻擊也感覺不到？
我可清楚地記得，在那次惡鬥九頭蛇之後，這些昆蟲的毒刺帶給我那樣不愉快的回憶……
我聽到自己的身邊不斷有怪響迴旋，毒蠅的利刺似乎被什麼硬物阻擋，它們雨點搬的打擊竟然沒有一下落在我的身上？
「白骨護甲？白骨護牆？」米蘭達的話音顫抖著，我有些奇怪，在那一片毒蠅嗡嗡地轟鳴聲里，我怎能把她的聲音這樣清晰地辨認出來？
無論如何，她說的一定就是我正在釋放的魔法，這不是出自我的知識，而是出自我的死亡本能的可怕咒語……
是的，我定了定神，然後看清楚了周遭的情形：毒蠅仍在四際盤旋呼嘯，但它們已經從我身邊隔開了一段距離。而阻擋住它們向我撲擊的，竟然是一大片憑空出現的白森森的影子……
骨牆？！我定睛細看那白色的物事，這些不知是人是獸的骨骼糾結在一起，竟然如同藤蔓一般在泥土和空氣里蜿蜒生長，它們的整體，如同一個龐大的活物一般不緊不慢地翕動著，可毒蠅一旦飛近，那結實的牆體便橫生出一道道鋒利的骨刺，如同羅網一般罩向敵人相對薄弱的羽翼……骨甲？！我探出手，想去觸碰那些正繞著我軀體飛速迴旋的一片片白骨。這硬生生將敵人擊退的白骨魔甲，在我的撫摸下卻恍若無物。我抽回手掌，蒼白的掌心裡只多了一抹綠瑩瑩的磷光。
「我的天……」我詫異得不知所以。
又是黑魔法？黑魔法中最邪惡最隱秘的死亡魔法？
我已經在懵然無覺的情況下掌握了召喚骷髏的「本能」，並且已經無可奈何地多次使用了這種「本能」，難道——現在的這些，也同樣是那來自死亡的「本能」么……
「不，不可能的……」我只剩下毫無主意地喃喃自語。
難道黑魔法根本不需要學習，而只需要「回憶」么？——難道關於死亡的知識早已天生地埋藏在我的骨髓里，而當生命燃盡之後，我的這個本能倒反是在慢慢復甦么……難道正是因為認定生命的虛假和脆弱，那些死靈英雄才這樣肆意地破壞生命、踐踏生命么？……難道，雷也是這樣么……
沒有答案，沒有人能給我答案。沒有死過的人，不管他多麼有智慧，又怎能謾言死亡和犧牲？！而所有已死的人，又都已經沉默無聲。——不，有的人並沒有沉默，但他們都已經站在了我的對面，他們都已經不相信靈魂，不相信生命——
可現在我又該相信什麼？神拋棄了我，生命離開了我，而靈魂是什麼？我仍然不得而知。
雷，難道我的這個結局……是早已經註定的么？
我仰起頭呼喊，可我怎能在這虛空中找到這個往日的兄長？他身處另外一個世界，用另外一種方式存在著……
或許，我早該放棄了吧？我早該選擇同雷一樣的路……
蘭若已經死了，其實早已經死了啊……
※※※
「蘭若！」米蘭達的聲音再次傳過來，「你在猶豫什麼？當心眼前啊！」
在一片心慌意亂之中，我察覺到那些毒蠅已經放棄了飛越骨牆的企圖，它們轉而向兩側迂迴，打算繞開骨牆向我逼近。
「別再使用死亡魔法，你會走火入魔的！」米蘭達斷喝道，「趁著你意志還清醒，退回來！」
是的，我還是清醒的。可我能夠感覺到，這威力詭異的死亡魔法，正在一點點把我拉近不能自控的「本能」裡面……！我已經越來越承受不起那些可怕的變化帶來的打擊和誘惑了啊……
我不敢多想，只顧扭頭向米蘭達發聲的方向奔去。
巫女們的魔法陣已經重新集結在溿嵐澤的高坡上，密室已經完全坍塌，無險可憑。可米蘭達的神聖庇護，煥發著炫目的異彩，構成了真正無敵的天塹！
我放棄了骨牆，卸掉了骨甲，方才的衝動和「入魔」，差一點令我崩潰。可現在我還聽得見朋友的呼喚。米蘭達的意思，難道我還有一線希望？……儘管我知道那希望是多麼渺茫，可一個溺水者，仍然會全力去緊握那救命的稻草吧……
我想有一個讓自己安靜下來的空間，我想從朋友那裡得到希望和安慰。我還想作從前那個蘭若，我不甘心啊……
我已經奔近米蘭達，光環中的巫女，向我伸出了友情之手。
——然而這時一股絕望伴隨著天旋地轉壓倒了我！我很清楚，我知道發生了什麼……
我被拒絕了，我再一次被神聖庇護拒絕了！
我被神的力量拒絕在安全的光環之外，神的力量並不打算保佑一個死靈——這情形就同飛龍之戰中的狀況一模一樣……
我嘆了口氣，我已經沒有勇氣去看米蘭達和巫女們的表情。
毒蠅們已經繞過骨牆！在被米蘭達的爆破、巫女們頑強的魔法、還有我的白骨召喚術一再衝擊之下，敵人的來勢已經略略減弱。
可無論如何，我又只是孤身一人。這一刻，沒有人能幫助我，沒有人能保護我，我唯一可以憑仗的，仍然還是那些咒語！
那些來自我死亡本能的咒語！
當那些陌生的音節從我唇間迸出，我已經不那麼感到驚奇。
我只看到一股黑沉沉的波浪忽然從天而降，由我的身畔向四面八方洪流一般翻滾而出！
「死亡波浪！」這一次不再需要別人替我說明。因為在石城攻守戰時，尼根軍中那個可怕的巫師迪米爾，就施展過這個讓生物窒息的邪惡魔法。
看著那些囂張的敵人紛紛從半空中一頭倒撞下來，報復的快感油然而生！
死靈又怎麼樣，死亡魔法又怎麼樣，就該讓你們這些無知的生命嘗嘗毀滅的滋味！——這個陌生的念頭在我心中一掠而過。我有些驚疑，但似乎已經不太排斥它。死亡波浪魔法的威力似乎已經感染了我，我雖然感到有些不妥，但又無可奈何……
我無法拒絕它，因為它來自我的「本能」……
「蘭若！」米蘭達的聲音彷彿直接重重地撞擊著我的腦後，我已經近乎迷狂的思緒有如遭遇棒喝！
「不好……」我忽然憂懼得冷汗直冒——死亡波浪是不分敵我殺傷所有有呼吸的生物的法術，我這樣不顧一切地發動它，豈不是會誤傷那些巫女，傷害那些善良的朋友？
可是剛才……為什麼一旦那魔法的意志迸發出來，我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甚至再不能分辨是非利害？
黑魔法？這就是黑魔法讓人「入魔」的效驗么……我不由得惶然失措。
「你的朋友都很安全，她們在庇護光環之內，不會受到死波衝擊——」米蘭達的話語似乎穿透了我亂如麻團的思想，「我們都希望蘭若你也安然無恙！你不要自暴自棄啊！」
「米蘭達……」我感到自己那喑啞的語音哽阻了，就在剛才，我還以為一個死靈便不再知道哭泣。
「相信你自己，堅守你自己！」是的，我看到米蘭達已經冒險走出了庇護光環，不久之前，在飛龍的惡戰中，她就曾經這樣援助過萍水相逢的我……
我或許並不知道靈魂是什麼，但我知道——我是蘭若，我希望自己仍然是蘭若。
※※※
「米蘭達，你不必為一個沒有希望的人冒險吧……」我望著那些被死亡波浪沖退的毒蠅，它們的力量已有所折損，但我知道，它們不會放棄進攻的。如果巫女們不儘快布好結界抽身應戰，僅僅是一個元氣受損的米蘭達，並不足夠應對敵人的可怕壓力——神聖庇護的下一次施法間隙，恐怕就是決生死的一刻……
「不，我沒有冒險！」米蘭達的自信語氣讓我有些意外，我側轉過臉去，剛好迎上了她湛然有神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