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列為諸侯 第894章 孫武子

時值盛夏,驟雨初霽,吳宮文台上熱鬧非凡,此台是夫差破越志後得意滿得,覺得過去的低矮門戶無從宣揚自己的豐功偉業,讓太宰伯嚭重新翻修營建的。

放眼望去,但見大堂高聳屋宇深深,大門鏤花髹染漆紅色,樑上精雕細琢的方椽畫著龍與蛇的形象。上有紅磚承塵,下有竹席鋪陳,光滑的石室裝飾翠羽,牆頭掛著玉鉤屈曲晶瑩,細軟的絲綢懸垂壁間,羅紗帳子張設在中庭……

這座宮室極盡能工巧匠之手,富麗堂皇,鋪張浪費,絕非吳王闔閭時代的樸素節儉能比,卻能滿足夫差喜歡的「大國風範」。

這一日,為慶祝吳王大病痊癒而舉辦的宴饗,已經進行了整整一個時辰。

持盾劍舞的吳國甲士剛剛退下,來自各地的美人便次第上場,她們頭頂的黑髮攏成高高的雲鬢,二八分列,奏著鄭衛之音,跳著狐步之舞。擺動衣襟像竹枝搖曳,彎下身子拍手按掌,露出誘人的腰肢,讓殿內賓客垂涎不已。

樂官們吹竽鼓瑟合奏,猛烈敲擊鼓聲咚咚作響,吳國蔡國的俗曲,楚地的雅樂,奏著大呂調配合聲腔,也別有一番情調,不過若延陵季子在,只怕會皺著眉罵夫差「不知禮樂」了。

在這杯盞碰撞和酩酊交談的喧囂覆蓋下,吳王興緻勃勃地歪坐在君榻上,而僅比他所處的高台低一席處,竟然是階下之囚勾踐:過去三年,但凡他被傳喚來參加宴饗,都是坐在最後一排的啊!今日卻能北面而坐,吳國群臣也以客禮待之,雖然,那表面上的恭敬背後,是深深的不齒。

「嘗糞之君……」底下似乎有人在小聲竊笑。

勾踐面色如常,他身前的案几上食品豐富多樣,主食是摻雜香美的黃粱、糯稻,肥牛的蹄筋在大鼎里燉得酥酥爛撲鼻香,著名的吳國鱸魚燴讓所有人食指大動。酒糟中榨出清酒再冰凍,晶瑩如玉的美酒摻和蜂蜜,斟滿角杯供人品嘗。抿上一口便覺得遍體清涼,酷暑頓消……

然而看著這些美味佳肴,瓊漿玉露,勾踐卻半點食慾都沒有,不管吃下什麼,他舌尖依然是一股屎尿的味道……

恥辱啊,悲哀啊。

為了求活,為了歸國,竟然品嘗夫差的糞便。

「大王之溲(尿)味苦且酸楚,此味應春夏之氣,大王不日必將康復如初!」想到自己叭咂幾下後,還將那惡臭的味道形容出來,勾踐腹中就一陣噁心上涌,幾欲嘔吐。

但再怎麼噁心,也得忍著,再怎麼吃不下,也得強撐著笑臉吃喝,多少雙眼睛看著他呢……何況那一條計策的確起了效果,吳王將信將疑,或許是勾踐嘗糞之事讓他有些震撼,便放勾踐離開石室,繼續做牧養之事,他總算逃過一劫。

和范蠡說的一樣,夫差這個人,雖然殘暴自大,卻偏偏有婦人之仁,他病癒後,也把一部分功勞歸到勾踐頭上,心念其忠,賞賜日益增多。還讓勾踐夫婦離開馬圈,入吳宮居住,供奉一如吳國封君,今天更讓他坐到客席上以示恩寵。

范蠡頻頻向他矚目:值此之時,正當一鼓作氣,讓吳王對越國信之不疑。

於是勾踐便站起來,為吳王祝壽,他俯首說道:「下臣勾踐,奉觴祝大王壽,皇在上令,昭下四時,仁者大王,躬親鴻恩,上感天帝,降瑞翼翼。願大王延壽萬歲,長保吳國,四海咸承,諸侯賓服,永享霸業。觴酒既升,永受萬福!」

每一句都說道夫差心坎里,吳王大悅,看勾踐越發順眼。

太宰伯嚭見狀,便也起身為吳王祝壽,乘機大聲說道:「怪哉!今日大王痊癒,群臣畢至,卻唯獨少了相邦。雖說相邦一直仇視越君,但今日之宴,是為大王祝壽祈福之宴,相邦不來,實在是有些過分了。」

勾踐對面,本應該是伍子胥的位置空空如也,這位剛毅的老相邦惱怒夫差婦人之仁,拒絕與勾踐同席,稱病在家,沒有來參加宴會。

吳王不語,舉著酒有些悶悶不樂,對伍子胥也越發不滿,他心想:「寡人生病月余,太宰圍著孤團團轉,親自為孤端糞端尿,四處尋覓良醫巫祝,進獻寡人喜愛的食物減輕痛苦。可相邦呢?他除了誹謗勾踐外,竟沒有說半句關切的話,明明是沒有把寡人放在心上,真是個不仁不慈之人!」

「反觀勾踐,一國之君淪為臣僕,妻子為隸妾,掏空了自己的邦國來供奉吳國,三年下來卻絲毫沒有怨恨。寡人有疾,他竟親自口嘗糞便,一心想要寡人康復,勾踐的屈從之心不必再懷疑,孤若聽從相邦的話把他殺了,這就是寡人的不明智了,而且對吳國也沒什麼好處,只是給相邦逞個人的痛快罷了……」

一念至此,夫差放歸勾踐之意越發堅定。

他美滋滋地想道,越地難治,吳吏一到,于越人或遁入山林,或游於沼澤,無法像徐國一樣編戶齊民。不如讓勾踐代為統治,依然像過去三年一樣向吳國進貢,糧食、美女、銅錫,源源不斷地北運,如此既得了越國貢賦的實利,又少了治理的麻煩,還能讓後人傳頌自己的仁德,豈不美哉?

至於伍子胥擔心的勾踐「內懷虎狼之心,外執美詞之說」,簡直是危言聳聽,真是活的越老越回去,竟然如此膽小……

他不屑地想道:再說了,一個嘗糞君主,能成什麼大事?寡人的對手,是趙無恤,是楚王這些人!豈能局限於江南一隅,埋沒了大丈夫的豪情壯志?

夫差便拍了拍手,讓殿內音樂停止,笑著宣佈道:「寡人心意已決,六月初一,便赦越君歸國!」

……

伍子胥伐楚破郢功成名就,被吳王闔廬封在申邑,故稱之為申胥、申君。

他是吳國最大的封君之一,食戶上千,家裡卻並不顯得富庶,夫差戰勝越國後大興土木,也給了伍子胥不少賞賜,讓他擴大府邸,但伍子胥卻把那份功夫省了下來,用這筆玉帛減免了封地的丘甲和田賦,還養了幾名食客。

所以相邦府還是那樣,不大不小,進門第一進就是廣三十步的外院,鋪著石磚,透過天井能看到藍天。正堂將外院與內院隔開,是接待客人,舉行宴會的地方。正堂後面又是一進小天井,兩旁有副院,房舍林立,有套間,有單間,這是給賓客們住的地方。

春秋卿大夫養士的風氣已經很久了,但直到十年前晉國趙鞅廣納賓客,養士三千,這才讓這套用人制度在諸侯間風靡開來,伍子胥亦不能免俗。套用了趙氏制度,他家的賓客也是分等級的,下賓住單間,上賓則住在套間里,有屬於自己的小院子,專門的車馬僕役。

其中,更有一位上賓的住處,就在相邦的居所旁邊,甚至有一道小門直接連通,准許他隨時到隔壁串門。要知道裡面可是住著相邦的妻妾兒女的,如此不避諱,可見此人地位非同一般。

這一日,小門再度吱呀開啟,白髮蒼蒼的伍子胥穿著一身常服,未戴冠,只用巾隨意地包了頭,拎著一壺酒,自己找上門來了。

副院中有一株綠意正濃的芭蕉,黃犬卧於花叢畔,伸長了舌頭看兩人在院內天井裡練劍……

一名少年,勁裝披甲,他只有十四五歲年紀,銀冠束髮,容貌稚嫩,隱約有幾分伍子胥尚未白頭時的模樣,正雙手奮力舉著劍,應付對面簡單卻致命的攻勢。

一名老者,穿青灰色常服,容貌銳利,瘦削有如危岩嶙峋,一對猿臂修長,右手背在身後,左手持吳劍,動作絲毫不花哨,卻剛猛難擋,輕微的變招變化無窮。

伍子胥也不打擾他們,捋著鬍鬚看了片刻,勝負很快就分出來了,但見那少年哎呀一聲,手裡的劍便被打飛老遠,被老者用劍尖頂在胸膛,顯然是落敗了。

「可惜……」少年有些不服輸,跺著腳遺憾地說道:「差點就贏了,武子,你我再來過。」

老者撿起劍扔還他,笑而不語。

伍子胥輕咳一聲,顯示自己的存在,板著臉訓斥少年道:「小子狂妄!想贏過劍術甲於吳國三軍的孫武子,你再回去練上三十年罷!」

少年驚覺,連忙收劍下拜道:「見過父親。」他是伍封,伍子胥的獨子,伍子胥在楚國原本已經成婚,但逃亡的時候其妻為了不拖累他而自殺。伍子胥入吳後,聲稱不破楚國,無以為家,所以直到入郢歸來之後,才娶了當年送他食物的漂母之女,一年後有了伍封。

中年得子,伍子胥卻一點不溺愛,對此子極其嚴厲,只要他一瞪眼,伍封便半句話都不敢還嘴。

「子胥何出此言,孺子可教,假以時日,或是一名勇將。」

孫武哈哈大笑,接過豎人的葛巾,讓伍封擦了擦滿頭的汗,至於他,剛才一番交鋒,臉上竟連半滴汗都不見,可見其劍術之高深莫測。也只有少數人有機會一睹他顯露真本事,據說當年他老師司馬穰苴含冤而死,孫武逃離臨淄時,一把劍面對數十名齊國甲士,連破三十甲,越城牆而走,卻未殺死一人,輕重拿捏得十分恰當,讓他閑暇之餘教兒子練劍,伍子胥很放心。

三人在芭蕉環繞的亭子里就坐後,伍封有些急不可耐地問道:「父親聽說了么?去歲晉國趙韓與鄭國開戰,有一名將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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