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列為諸侯 第880章 剖胸探心

遭到阻擊後撤回的趙軍有些狼狽,泥土、血漬糊滿甲衣,不少人身上還在流血。趙無恤就這樣目視他們歸來,在隊伍的最後,他看到田賁躺在擔架上,面色蒼白如同豆漿,氣若遊絲。

聽到動靜,田賁微微張開了眼,見是自家主君,便咧嘴笑道:「主君,仆臣又給你丟臉了。」說著便要掙扎著起來行禮。

趙無恤一瞧他這樣子,就知道情況不妙,換了平時,田賁早就齜牙咧嘴地喊疼,然後又會像沒事人一樣活蹦亂跳。

他心中不忍,面色卻很冷酷:「躺好,你的罪過以後再清算,前提是你得活下來。」

「這回老田可被整慘了,不過我……也沒讓敵人好過,一劍捅死了想來割我頭顱的秦人……」田賁的笑容與他胸前的傷口同樣驚人,牙齒已是一片血紅。

「因為仆臣的命是主君的,還要為主君再戰三十年,不,五十年……」話未說完,田賁邊一陣咳嗽,咳出的是醒目的血沫子,他這是傷到了肺腑。

參加戰鬥的人湊過來彙報,事情發生在他們奉趙無恤之命追擊之時,在路過少梁城北的一處丘陵隘口時,終於抓住了敵軍的尾巴,全殲數百斷後者後,秦、知軍隊入了隘口。郵成見旁邊情況不明,覺得有詐,田賁卻不管三七二十一,搶了匹馬就帶著人衝殺過去,結果便被埋伏於兩側的知氏弓弩襲擊了。

田賁先中了陷阱被馬甩到地上,好在沒折斷脖子,也沒掉到滿是尖木樁的深溝里,只是導致小腿骨折。但真正致命的地方,還是他胸口中的那一箭。因為田賁作戰甚至喜歡赤身裸體,所以一貫輕裝,弩矢穿透了他的衣服皮肉,深深釘入胸腔里,幸好沒有直接命中心臟,否則早就死了。

隨軍的醫者過來看過以後,不住地搖頭,說秦人的箭有倒刺,刺入胸中強行拔出的話,只怕會造成大面積流血,人反倒死的更快,而且那種疼痛,也足以讓田賁暈死過去,再也醒不過來。

趙無恤一揮袖將他們趕走,讓後命人將還沒來得急渡河的虢匄找來。

虢匄,是十多年前,被醫扁鵲在虢地所救的那位年輕人,他後來放棄了身份,投入扁鵲門下,在扁鵲的大弟子子陽被齊人所殺後,逐漸成長為最出色的醫生,也是下一任「扁鵲」繼承者里呼聲最高的。因為扁鵲年事已高,趙無恤讓他在鄴城養老,偶爾坐診,而讓虢匄隨軍,作為戰場上救死扶傷的醫生。

虢匄來以後,先在秦軍河邊營地整理出的屋子內視察了田賁的情況,也搖了搖頭道:「傷太重了,而且箭矢也不太容易拔出來,就算剖開骨肉,他也忍不住這痛,失血太多也會死,除非……」

「救活他,這就是我的要求,不管用什麼方法。」趙無恤也不客氣,他是靈鵲的支持者,也是他們最大的金主。

虢匄遲疑了一會後道:「除非用夫子傳授於我,卻沒來得及實施的麻醉之術,剖胸取出箭矢,將碎骨取盡,再用上卿提過的輸血之法彌補流失的血液……」

趙無恤聽明白了,田賁需要的是一次外科手術,但外科手術在古代,最需要解決的,就是手術疼痛、傷口感染和止血、輸血等問題。

這些問題,只要有一處解決不了,傷患的安全都是個問題。

手術後的止血倒不難,用羊腸線縫合,再用制酒蒸餾器蒸出的烈酒消毒即可,難的是輸血。

好在因為趙無恤的出現,這種本應困擾人類直到十六世紀的難題,已經見到了解決的曙光。

在臨漳學宮,趙無恤鼓勵的是「百花齊放」,而且還不會翻臉秋收算賬,殺你全家。所以學宮中也有醫者的一席之地,在那裡,研究的是一些前沿的醫學技術。趙無恤向扁鵲等人提出,人體內血液是循環的,以及血型主要分為四種的理論,而戰場上失血過多者可以通過輸血挽回性命。

扁鵲對此很感興趣,他和弟子們經過長時間研究,以工坊里燒制的透明玻璃片來做血液融合排異的試驗,不同血型的排異能判斷個七七八八。然後再用銀製成小管,動物膀胱作為注射器,在狗、鹿身上都試過,但失敗和成功幾率各半,這之後挑選死囚來進行試驗,隨著經驗的積累,成功率倒是提高到了十分之七的水準。

至於手術疼痛,趙無恤本來也別無他法,偏偏扁鵲一脈,有一個不傳外人絕招:他們有麻醉藥!

萬事俱備後,醫扁鵲在去年冬天時,進行了兩場外科手術。

魯國的大夫公扈,趙氏的小宗趙齊嬰,這兩人在攻河間時被銳器擊中,失血過多,且胸腔里滿是碎骨,於是扁鵲便親自上陣,給他們進行了一次「剖胸探心」。

兩人事後被趙無恤扣留觀察了好幾個月,都很健康,現在已回到各自的位置上,不過這件事在外面,卻越傳越玄乎……

「扁鵲遂飲二人毒酒,迷死三日,剖胸探心,易而置之;投以神葯,既悟如初……」

這是事後傳聞的版本,扁鵲聽過後大笑,說只是用特製的酒將人麻暈,給他們開胸腔取出骨渣,哪有換心臟那麼誇張。

但不可否認,這已經是世界上最早一例外科手術中使用麻醉劑的案例,而且輸血也取得了成功,雖然代價高昂,除了趙無恤願意掏腰包的試驗外,只有家財千金的卿大夫才能承擔得起。

這本來是一件喜事,意味著在戰場上受傷的大將可以被救回,但尷尬的是,現如今完全掌握這種外科手術的,依然只有老扁鵲一人,其他弟子做做助手還行,讓他們獨當一面,依然有些為時過早。

可如今,虢匄卻不得不趕鴨子上架了。

他有些遲疑,有些猶豫,這畢竟人命攸關啊,何況傷者還是趙上卿最喜歡的大將。

「就算他死了,我也不會問你的罪。」

有了趙無恤這句話,虢匄咬了咬牙,只能幹了。

……

手術是在一間收拾乾淨的屋子裡進行的,用石灰灑滿外圍,又用烈酒塗抹過所有暴露在空氣中的器物,沸騰的開水煮著紗布和手術用的銅刀、剪子。

軍中是禁止飲酒的,尤其是戰前更為嚴格,哄騙田賁說這是美酒後,他便像是久旱逢甘霖一般,大口大口喝下了麻醉用的藥酒,隨後嘟囔了一聲這酒真他娘難喝後,便倒頭睡去了。

虢匄曾看到扁鵲幾次手術的情形,他就在旁邊為他擦汗,當時也曾奇怪,為何醫術高超,經驗豐富,把脈問切都顯得仙風道骨的夫子,會流這麼多汗水。現如今,輪到他滿額汗珠時,他終於明白了。

當銅刀慢慢劃開病人的皮肉,露出白森森的骨骼,還有那些脆弱的血管時,手上輕微的抖動,一瞬間的走神,都會造成大面積出血,葬送眼前鮮活的性命,所以醫者的精神必須高度集中!

半刻過去了,一刻過去了,半個時辰過去了,時間在流逝,刮骨頭的聲音悉悉索索,箭頭落入銅盆發出叮噹脆響,但這還不算結束,虢匄又小心地消毒,用羊腸線縫好田賁的胸口:他的胸膛滿是傷疤,這以後會多出一條最大最猙獰的。

手術基本可以宣告成功,虢匄鬆了口氣,但隨即他又將心臟提到了嗓子眼。因為他的弟子匆匆來報,說自己拿著玻璃片,尋了一些羽林侍衛來做排異反應後,卻遲遲找不到合適的血源,眼見田賁已經快失去意識,胸口的血雖然止住了,但他的性命在一點點流逝……

「試試我的。」

在眾人詫異的注視下,剛才安排完軍務就立刻趕來的趙無恤走了進來,他捋起袖子,將充滿力量的手臂放到了案上。

「上卿……這,上卿乃千金之子,怎能與吾等草芥之命相比……」立刻有僚吏來勸阻,因為在眾人的意識里,血是生命之源,抽血,就相當於抽走性命啊!

「誰不是爹生娘養,血肉骨骼所鑄,在我看來,在場所有士卒的性命,都與無恤的一樣寶貴,以我之血換田賁一命,值得!還愣著幹什麼,快些!」在趙無恤的催促下,虢匄用一根銀針扎在趙無恤的中指上,擠出血,滴在玻璃片上,又將田賁的血也滴了上去,然後將兩片玻璃合住,輕輕滑動,仔細觀察,不過片刻,就有了結果……

他用微微發顫的聲音宣佈道:「上卿和田師帥的血型,相同!」

……

當鑄造時用頭髮絲成孔的針頭扎進血管,趙無恤感到一絲冰涼,這種針與後世的相比又大又猙獰,他能夠想像,自己的血在緩緩流進傷者的身體內。

銀的質地較軟,容易塑形成想要的形狀,這銀管技術不算複雜,但做出來的東西,自然是沒後世膠皮管或者塑料管好用的,容易倒流,趙無恤必須在較高的位置,才能給田賁輸血,而且管子也不容易制長,所以和傷者極近,近到能聞見敷在他傷口處的藥味,還有濃濃的酒味。

這種用類似漢代青銅蒸餾酒器制出的高濃度酒,是趙氏下一個財源,燕國和北方戎狄生存在苦寒之地,對這種東西只怕愛不釋手。趙無恤估計,一壺烈酒,就能替他贏得一個上地翟部的友誼,這才是他這次攻略河西,想要為趙氏獲取的東西,而不是拿了也守不住的少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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