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戰國七雄 第625章 季嬴的秘密

「那是個遙遠的故事。」

今晨,在邁出廳堂之前,在趙無恤的不斷追問下,季嬴撫著那枚崑崙美玉,用溫潤的聲音,說起了關於它,也關於她自己的故事。

「嬴姓的始祖是崇尚鳥的少昊;少昊再傳至於皋陶,皋陶傳之於伯益,伯益雖被夏啟奪取了夷夏盟主之位,但東夷嬴姓部族依然強大,足以自保。他有兩子,一曰大廉,實名鳥俗氏,是趙氏的祖先;二曰若木,南遷到了淮泗之地,建立了徐國……」

「後來,鳥俗氏的後裔不堪夏的征伐,和殷商結盟,其首領費昌輔佐成湯起兵反抗夏後氏的殘暴統治,在鳴條之戰中大敗夏桀,報了先祖被奪位的恥辱,從此嬴姓多顯,遂為諸侯,世代忠良。」

「到了殷周易代的時候,他們很自然地站到了周人的對立面……」

與周、晉、魯等宗姬邦國的青銅銘刻和列國春秋記述的不一樣,對那段歷史,趙氏的家史卻寫下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這是屬於失敗者的記憶。

牧野之戰中,惡來高大的身軀被周人的戰車碾成了碎肉,他的父兄蜚廉、季勝正奉命帶著殷商主力,在海濱征服桀驁不馴的淮夷。直到遠方傳來了惡來戰死的消息,還有帝辛自焚而死的傳言。

面勢頭正盛的周人,嬴姓父子沒有貿然回師傅,而是選擇了暫時隱忍。他們游竄于海濱,說服蒲姑、奄等同盟國,聯絡殷商「頑民」。他們壓抑的仇恨在數年後的武庚之亂里爆發出來了,可惜卻被雄才大略的周公旦輕鬆碾平……

飛廉和季勝被圍困於霍太山,據說當時季勝已背上了弓箭,提上了大鉞,要下山去與周人決於死戰,卻被以善於奔跑而聞名天下的父親蜚廉攔住了。天下大勢已經無法挽回了,他們最終沒有學伯夷叔齊,而是明智地選擇了投降。

平叛後,聖明的周公用「寬大」的方法懲罰參與叛亂的人們,其中一個辦法就是將他們趕離故土,遷往他鄉。

周公旦以天命和成王名義宣佈道:「猷!告爾多士,予惟時其遷居西爾,非我一人奉德不康寧,時惟天命!」

於是嬴姓一族被逐到遙遠的地方,隴山以西,苦寒荒涼的西陲之地。

趙氏的祖先季勝就這樣低下了高傲的頭,在周的西部邊陲抵禦戎人,為殺害兄長的仇人「守邊」。曾經在大邑商世代為諸侯高官的嬴姓一族被征服後,社會地位一落千丈,整個氏族都淪周天子的放馬圉牧,受周人的驅使和奴役。

「季勝有了兒子孟增,孟增因為養馬有功被周成王被賜名為皋狼。皋狼有又有了兒子衡父,而衡父的兒子就是趙氏的肇造者,造父!」

「造父是百年一出的人才,他識馬、養馬、駕馬的技藝高超,成為天下有名的御手,也成為周穆王身邊的最得寵的僕從。雖然族人處境卑微,但造父依然默默為周穆王駕車御馬,他選取了駿馬八匹,與在桃林得到的盜驪、驊騮、綠耳等名馬一同獻給穆王。穆王大喜,讓造父為他駕車,到西方去巡視,一路上他們涉流沙,登崑崙,在天池上見到了西王母,見證了種種奇景,周穆王快樂得把回去都忘了……」

旁人已經統統被趙無恤趕了出去,廳堂內僅剩他與季嬴兩人,訴說著古老的秘密。說到這裡,季嬴突然近身來,撥弄起了他腰間那枚瑩白無瑕的玉環,柔和的目光中帶著不舍。

「這塊玉,本就是周穆王在這次西行中,於崑崙之墟得到的,他視之為瑰寶……」

這在無恤的預料之中,在魯國時,他曾找攻玉之工鑒定過,這種玉是在中原無法尋到的,它來自玉石之鄉,通過玉石之路傳播進來。

他說道:「我聽聞,就在這次西行中,徐子僭號為王,稱徐偃王,在東方發動了叛亂,並聯合九夷伐周,侵至伊洛。周穆王大驚,讓造父為御,乘坐馬車,日行千里奔回宗周,這才打敗了徐子,戰後論功行賞,便把趙城賜給造父,這就是趙氏的起源。至於這玉,從此也成了趙氏的傳家寶,難道不是這樣?」

趙無恤緊緊盯著季嬴的眼睛,今天她說的事情,頗有些駭人聽聞啊。

季嬴一笑:「沒錯,這玉佩,就是周穆王因此事隨手賞給造父的。只是受封於趙城卻因為另一個理由,而且……」

說到這裡,她突然嚴肅起來:「無恤,你不該稱徐偃王為徐子,他和趙造父一樣,是伯益之後,他治國有道,對同族同姓十分仁義,極盛時有地五百里,向他朝貢的邦族三十有六國,是帶領嬴姓反抗周人統治的英雄!」

她又露出了柔和的笑:「不過也怪不得你,因為趙氏的一切都已經周化了,所以你只知道故事的一半,趙造父的那一半。關於徐國的那一半,還得由我來告訴你!」

……

隨著季嬴的潺潺講述,故事在繼續,不知不覺,趙無恤已被這故事本身吸引住了,他心裡帶著濃濃的疑惑,傾聽著這一切。

「徐偃王侵兵至洛後,卻未能順利攻入周人的東都洛陽,周穆王火速歸來組織反攻,楚人也從荊山深處襲擊徐國的後方,徐人大敗,沒多久就敗退回淮泗了……」

自從殷商滅亡後,周天子還從未如此被人逼壓過,周穆王惱羞成怒,發齊、魯等近百諸侯攻徐國。圍城三月後,徐城告破,獨自挑戰泰半天下的徐國敗亡,但徐偃王和徐國的王族卻消失不見。

穆王大怒,徵發身邊所有人去搜索徐偃王的蹤跡,造父也不例外。

數日後,多數人一無所獲地歸來,唯獨晚歸的造父帶回了偃王的頭顱。

只是,那塊穆王賜予的玉卻隨著徐國王子、王孫們一起消失了……

「原來如此,這就是造父受封的原因?」

趙無恤長舒了一口氣,凝視著自己的阿姊,史書上沒有記述造父和此事有關,斬殺徐偃王的功績被周穆王戴到了自己頭上,只在趙氏內部有這種說法,季嬴知道這點不足為奇。

但更驚人的還在後面。

「不然,其實造父沒有殺徐偃王。」

季嬴道:「造父的確追上了徐國王族,卻藉助自己的身份做掩護,幫他們離開了周人的包圍圈,因為他也是嬴姓族人,對偃王的舉動佩服不已。」

「那徐偃王是如何死的?」

季嬴閉上了眼,長長的睫毛帶著一絲哀傷。

「是自殺。」

「自殺!?」趙無恤微微吃驚。

「身負重傷,自知命不久矣的徐偃王自刎而死,將自己的頭顱送給了趙造父,讓他回去換一份大功勞。他願意用自己的頭顱,換取族人的性命,換取徐國再起的機會,同時也想換取趙造父這一嬴姓支系繁衍壯大的機會!」

「趙氏和徐國王室的淵源便從此種下。後來,徐國王室南遷避開了周人鋒芒,在淮泗重新立國,從此成了一個安分守己的諸侯。他們與被封在趙城,成了周王親信大夫的趙造父立下了一個盟誓,兩家同為嬴姓族人,休戚與共,若有危難,決不相忘!那是用徐偃王頭顱換取的盟誓,趙造父被徐偃王的壯舉感動,將玉環交給了徐國王室,作為信物,從此在徐國王室世代相傳……」

「既然這是徐國與趙氏的機密,甚至吾等兄弟皆不知曉,阿姊又是從何得知的?這玉佩應在徐國手中,阿姊是如何得到的它?」趙無恤捏著季嬴的手腕,他現在只需要一個真相,一個答案。

季嬴看著急切的弟弟,無奈地笑了,也只有面對她時,他才會失去往常的鎮定自若。

「別急,且聽我說,還有時間。」

瞥了一眼緩緩落下的沙漏,和擺放在外面的圭表,趙無恤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了,他身上還擔著一項聯姻的責任,很可能還得承受一次挑起大戰的刺殺。

但他願意給季嬴留出時間來訴說。

見趙無恤頷首應諾,季嬴看上去如釋重負:「很簡單,因為我本就是徐偃王的直系後裔,我叫季嬴,不是趙嬴的嬴,而是徐嬴的嬴!」

……

他看著眼前的紅衣少女,將她從頭到腳審視了一遍,心情極為複雜。一刻前,她還是他的親姊,如今卻在吐訴一個天大的秘密後,倆人的關係頓時變了。

震驚、難以置信,卻又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不明欣喜,這就是趙無恤聽季嬴說,她不是自己親姊時的感受。

半響後,他才說道:「阿姊,徐國,在十四年前已經被吳國滅亡了……」

十四年前,吳王闔閭北渡淮河討伐親楚的徐國,伍子胥放泗水灌徐城。三個月後,城壞,徐王章羽披髮文面,綁縛著自己,領著妻子兒女出城投降,跪求吳王保留國土,吳王闔閭不準,立國千年之久的徐國滅亡,徐人自此失去了國土,淪為吳人的奴僕……

季嬴坦然道:「我知道,其實這是註定的,徐國早已不是徐偃王時候的淮泗霸國了,他國力弱小,民心鬆散,早在二十年前就有過一次滅亡的危機。在那次吳國兵臨城下的危機里,徐國太子,也就是末代徐君章禹的兄長章羽,他攜帶玉環和懷胎六月的夫人北奔晉國,想要央求在晉國為卿,日益興旺的趙氏設法相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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