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竊國大盜 第594章 山的那邊是海

「公子,你這是在拿邾國的國運來開玩笑?」

和邾國公子曹匹想像的不同,自己提出的百牢之禮非但沒讓趙無恤高興,反而激起了他的怒火。

你以為我是夫差那樣的傻帽?他不知道的是,趙無恤此刻的心裡是如此狂呼的。

南子也側過臉去忍俊不禁,獻百牢驕其心志的事情,本就是趙無恤半年前忽悠夫差玩剩下的,這邾國公子居然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莫非是認為,趙無恤玩這一出是因為自己也喜歡?

她算是看明白了,雖然對自己人極其親近和護短,但在國與國,家與家的關係上,趙大將軍完全是無利不起早之人,百頭豬牛羊就想讓他放棄將到手的利益?真是荒天下之大謬。

公子曹匹最後只得灰溜溜地離開,回到邾國,哭喪著臉向邾子稟報使命失敗。

據說邾子曹益氣得用玉圭狠狠地將這個自作聰明的弟弟打了一頓,然後不情不願地禮送子貢回到郎地。同時交割的還有二十五萬石糧食、千五百匹麻布,這些糧布又被趙無恤轉手借給宋國,只要樂溷省著點用,足以滿足兩萬人一年的吃穿用度,夠安撫宋人大亂後不安的情緒和凍餓的身體了。

這一切自然不是免費的,宋國藉此機會被納入「趙幣」的流通範圍里。

宋國貨幣模仿的是晉國系統,歷代國君鑄行少量「方足布」,其文字、輪廓、鑄工、銅錫比例和晉幣沒什麼差別。在商丘市肆與齊刀幣,楚蟻鼻錢和金爰一同流通。

但如今,新興的趙幣卻頗有鵲占鳩巢之勢,在鐵質農具和較粗糙的鐵兵器開始量產後,大量青銅被省下來鑄幣,趙氏孔方錢的發行量與日俱增,已經能滿足魯國內部有限的流通。

「半兩」和「五銖」兩種孔方錢做工精美,購買力較大,遠遠超出熔鑄後得到的青銅價值,而且鑄造權如今死死捏在趙無恤手裡。憑藉此鑄錢,趙無恤過去一年已從魯國市肆賺取了不少剪刀差。

在國內獲利後,趙無恤貪婪的目光便開始轉向國外,在晉國的趙鞅從善如流,已經在領地內改用孔方錢,如今又加上泗上諸侯。於是乎,晉國趙氏,包括魯、宋、曹、邾、滕、薛等泗上諸侯就形成了新的經濟區域:趙幣區,成為中原的主要幣種之一。

但隨之而來的問題是,曲阜府庫里的銅錫存貨開始告罄了,所以趙無恤急需邾國那千斤金錫,為了湊齊這筆歲貢,邾國上下少不得要熔些青銅彝器了。無恤打算著,將那些銅錫拿來熔鑄成孔方錢,再投放進嗎免徵魯人關稅的邾國換取實物,讓邾子再出一次血。

只有讓鄰居受損,才能讓東趙穩步強大,讓魯人、宋人的日子在窮兵黷武的時代里能繼續下去。這個是簡單的等式,趙無恤也沒辦法一眨眼讓生產力跑步跨越時代,短期內只能如此。若是泗上諸侯的百姓忍受不了苛政,魯國邊境的大門和青壯可租田百畝供其耕種之法隨時為他們敞開!

趙無恤希望魯地成為泗上富足的燈塔,同時也是這時代東方文明的燈塔……

不過,就算在泗上,依然有一片陰暗的角落,等待趙無恤去「照亮」,不解除東方的後顧之憂,他就沒辦法在秋收後奮力西進。

……

子貢第一次出使外國就大告成功,他歸來後被趙無恤好好誇讚了一番,稱他為「無雙辯士」「魯國行人的典範」。

但子貢卻不覺得這是自己的本事,因為他就像是趙無恤說寓言中的狐狸一樣,是仰仗著背後趙氏乳虎的威懾,才讓邾國服服帖帖的。在魯、宋合為一體的形勢下,留給邾國的選項並不多,以他們的膽氣和身量,必定是選擇屈服上供。

所以子貢並不滿足,剛回到魯國,還未好好歇歇,他就馬不停蹄地擬了一條奏疏,請求趙無恤讓他再度出使。

「子貢這次想去往何處?」

子貢卻先賣了個關子,反問道:「敢問主君,對於魯國來說,府庫內最缺乏資源是什麼?」

趙無恤道:「魯國無有而要靠外國進口的,無非是金錫(銅錫)和海鹽兩種。」

「然,就像我家夫子說過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金錫重要,是因為每個女子若想從事桑麻,就必須有一根針和一把剪刀,然後方能成事;每個耕者必須有一把犁、一把鏵和一把大鋤,然後才能成事;每一個攻木的工匠,必有一斧、一錐、一鑿,然後方能成事。不具備上述工具而能做成上述事情的人,天下無有,過去這些東西只能靠金錫來製造。如今魯國有三處鐵山開始運營,鐵器可以鑄造鍛製成人人需要的工具,緩解了金錫的稀缺,但鹽的缺乏卻並未改變幾分。」

子貢掰著指頭給趙無恤算了筆賬:「魯國人口近百萬,每年需要四萬鐘的鹽,過去主要從齊國購買,但如今魯齊的關係再度破裂,邊境甚至處於零星交戰狀態,齊國再度停止對魯售賣海鹽,所以魯人食鹽只能從以下幾處尋覓。」

「一是本國產的土鹽,不但量少,而且質也低劣,難以下咽,甚至會引發腹瀉,年產不過萬鍾,根本不夠食用;二是以官方或私人商賈渠道,從魏氏安邑和吳國淮南運來的鹽,但成本太高,加上運費,要以每釜五十錢和六十錢的價格買進,比齊鹽貴了一倍有餘,而且各自只有萬鐘左右,魯國食鹽仍然存在巨大缺口。可以這麼說,這一年來通過鑄造孔方錢賺取的利潤,大多投入到購鹽上了!」

趙無恤面色嚴肅起來,這不是辯士的危言聳聽,而是確有其事,鹽的確是魯國的軟肋。

上次食鹽危機給了趙無恤許多教訓,鹽鐵的官營,稀有資源的配給要從最開始就做好,他已經讓計僑擬定一個戰略資源儲備的預算出來。非但如此,屬於自己勢力自己的鹽產地,也要儘快控制一處。

他點了點頭道:「子貢的意思我明白,借重於別國的鹽,至多能解燃眉之急,不能定百年之治,魯國,急需一個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產鹽之地!」

子貢喜道:「然,下臣說的正是那個地方!」

君臣二人不謀而合,他們的目光從營帳敞開的門向東望去,越過魯國東地,越過高大的沂蒙山系……

山的那邊,是波濤洶湧的蔚藍大海!

……

早潮拍岸,千萬年來持續不止,這使得子路連在睡夢裡,都聽得到濤聲陣陣。

他腹中空空,昨日只喝了一些帶著些許腥味的魚湯,一旦被驚喜就睡不著了,只能從簡陋的馬棚里起身,躡手躡腳地越過在夢裡也喊餓的師兄弟們,挎著長劍出了這家館舍。

一出門,子路便能聽見頭頂海鳥的尖叫,遠處,微弱的光線穿透海上的霧氣,在地平線附近閃耀。他看見如同遠古巨獸的山丘,陡峭的坡道上覆蓋著松樹和黑杉。這排岩石山脊擋在陸地和大海中間,造就了一個優良的海灣港口。

這裡是琅琊,是莒國,是山那邊的海。

莒國位於魯國以東,後世青島附近,現在尚且獨立,是一個己姓夷人小邦。

歷史上莒國也是富過的,一度擁有大小城邑30多個,是山東地區僅次於齊、魯的大國,一度讓魯國人憂心忡忡地說道:「莒人間諸侯之有事也,故伐我東鄙。」

然而,在齊桓公尊王攘夷的大背景下,莒被征伐的次數卻越來越多,遭齊的侵伐五次,遭魯大的侵伐四次,城邑四削。又因為自己的國君暴虐無常,政局混亂,所以卿大夫經常帶著城邑投靠魯國,現如今魯國東地的擴張就是這麼來的。現如今,莒國口數不過二十餘萬,相當於魯國三縣之地。

此國的都城名為莒,在沂蒙山系東麓,易守難攻,但最繁榮的城邑卻是濱海的琅琊,因為這裡有魚鹽之利。

孔子與他的一眾弟子,正好在莒國,他們首先去的紀障城,然而叫孔子失望的是,那裡並沒有什麼中國遺失的古禮,莒國用夷禮、夷俗,民眾依然籠罩在蒙昧的鬼神統治下,無法交流。

所以抱著瞻仰名山的想法,他們一行又到了琅琊,然而此處與彼處差別不大。

琅琊海港和礁湖旁豎立著雕刻粗糙的石像,它們神情肅穆,上沾著斑斑點點的海鳥糞便,這是鎮海的石人。每年這個季節正是汛期,海上會颳起狂風,捲走漁船甚至是岸上的人畜,所以六七月間會有隆重的祭海儀式,莒子甚至會從國都親自過來,他如今正住在琅琊行宮裡。

對莒國的子民而言,山與海象徵著一切。子路對此卻感觸不深,他在港口呆過,木材和繩索的嘎吱,船員的吆喝,帶著海腥味的鹽和魚,都是那麼的陌生。吃不慣海產的他一度上吐下瀉,事後暗自慶幸夫子已經有了返回中原的意思,而不是真如他所說的「乘桴浮於海」,帶著子路去那煙波浩渺音訊難求的三仙山、九夷地。

可惜,他們暫時無法成行,因為帶著的帛幣用光,在莒子和貴族們對孔門態度冷淡的情況下,連遊學的盤纏都湊不齊,只能暫時留在此地,弟子們絞盡腦汁想辦法。

為了讓夫子能住在乾淨點的館舍里,弟子們紛紛搬到了骯髒的馬棚,為了讓夫子每頓還能吃上魚,弟子們開始吃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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