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竊國大盜 第360章 卧榻之側

自從平定去年十月的盜患後,趙無恤的勢力在魯國內部鬥爭中賺得缽盆滿盈,聲名一時無兩,隨後他卻低調地蟄伏了半年之久。

魯國西鄙外表看上去風平浪靜,但三邑內部,卻經歷著巨大的變化。

名為「維新」的新政已經在三邑每一個鄉亭小邑推行開來,一千名全副武裝的常備武卒是逼迫鄉里地方勢力屈服的壓力。而無恤暫時允許各宗族對土地的所有權和控制,並從各家提拔年輕子弟進主邑為吏,則是保證三邑合作的紐帶。

軟硬皆施之下,新政順利實行,無恤對封疆之內的控制力得到了很大的提升。最直觀的證據就是今年的春種、夏收之高效,還有名為「春搜夏苗」的軍事演練。

「俗言道,故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同理,一農之事,必有一耜、一銚、一鐮、一耨、一椎、一鋥,然後成為農。一女必有一刀、一錐、一箴、一缽,然後成為女。」

面對男耕女織的春秋社會經濟,趙無恤提綱挈領,提出應該改進生產工具。

女織方面,他前世壓根沒任何關注,所以不知道該如何改進,只能尋些孤弱的巧婦集中在織造坊做工,鼓勵她們發現些能提高效率的法子。

至於農事方面,這是任何文明的必要支柱,也是無恤勢力有經驗和基礎的事情,做起來自然駕輕就熟。

衛、魯兩國屬於兗州之地,西鄙地形較為低洼卑濕,雖然土地不算特別肥沃,為「厥土中下,土唯黑墳」,但農業水平卻走在時代前列。

畢竟周人祖后稷,本身就是農耕起家的部族,遷到魯國後也依然如此,一如他們在《魯頌》里誇耀的「黍稷重穋,稙穉菽麥;奄有下國,俾民稼穡;有稷有黍,有稻有秬」,總之,這一帶有很濃厚的農業基礎。

所以趙無恤來到這裡後,看到田畝中的民眾使用的工具並不比霸主國晉人差,基本人手都有硬木製作的一耒、一耜,翻土的金屬工具銚則少些。

某些類型甚至比晉人用的更先進,比如他發現,廩丘人居然已經用上了鐵犁……

這並不算一份新發明,早在一百多年前的管仲時代,齊國管夷吾就有「美金以鑄劍戟,試諸狗馬;惡金以鑄鉏、夷、斧,試諸壤土」的說法。可知春秋時,冶鐵已經在中原逐漸發展起來,但冶煉出來的生鐵雜質很多,製作鐵兵器依然存在無法突破的技術瓶頸。可用來做農具,卻是可以的。

只可惜那廩丘農人的犁沒有犁壁,只能鬆土破土,不能翻土造壟,構造比較簡單,比起趙無恤前世在農村親戚家時見過的曲轅犁差遠了。既然還記得那種農具的式樣,在晉國時還讓人試製過,他自然不會藏著掖著不拿出來。

無恤雖然能提供一個後世成熟的工具式樣,卻無法讓冶煉技術也跨越百年前人,所以他依然只能走前人的老路,打算先用質量一般的雜質鐵來做粗糙的鐵農具。

魯國雖然極缺銅、錫,但冶鐵業卻漸漸發展起來了,在魯城,有兩處佔地頗大的冶鐵區域。同時在封疆之內,還有幾座出鐵之山,集中在泰沂山系以南的丘陵地帶,鄆城附近也有較小的一座。這類東西屬於山林川澤,一般來說若是沒有專門分給某個貴族,那便是邦國公有財產,歸大司空孟氏管理。

對於青銅,孟氏看得極緊,但對於出鐵之山卻一副無所謂的態度,任由當地邑大夫開挖。究其原因,這時代用鐵來製作兵器的例子太少,不足以引起孟氏重視。

這時代大概只有晉、齊、吳等冶金大國,才注重鐵的管理和封禁。

無恤身為小司寇,又與孟氏關係複雜,雖然雙方隱隱防備,卻還能坐下來談合作。何況孟氏也管不住魯國這麼多士大夫,只要無恤錢帛足夠,便能將在當地冶煉出的粗鐵一車一車往鄆城、廩丘運去。

在那兒,頗有些山林可以提供柴火,而別看鄆城沼澤遍布,卻也有幾座層次較淺的石涅礦(煤炭)。

原料問題解決了,接下來便是如何製作。

因為無恤對手工業作坊的重視,從魯城和宋國要來了不少工匠,與時代水平相同的冶金鑄造業便在廩丘建立起來了。共有數十名技藝嫻熟的攻金之匠,以及不少被罰為隸臣的被俘盜寇隨時聽後無恤調遣,開爐冶煉、鑄造、鍛打。

不同於一般的卿大夫,趙無恤沒讓他們鑄造華美的禮器,如鼎簋等物,卻將攻金之匠分為兩大類。一類負責青銅兵器的冶煉和鑄造,另一批人則要將鐵煉出,在陶模上做成農具,同時研究如何改進冶鐵技藝。

類似的事情,他在晉國時已經做過,因為有了成鄉的經驗和教訓,無恤的農具改進政策在魯國推行了數月,十分順利。

到了春暖花開之時,至少在三邑周邊隸屬於趙無恤的公田上,木質的耒耜基本被淘汰。在私田勞作前,受僱傭有償來幫無恤躬耕的農人們用上了中耕用的鋤頭和鏟,還有類似耙子的鐵耨(nou),此物可有效地用於除草、鬆土、復土和培土。

還有一個大問題是牛馬的數量,三邑地處中原,自然比不上晉國與戎狄雜處,有許多牲畜的來源。

但無恤還將三邑的牛收集了起來,外加子貢從陶邑買來的不少水牛,有償發放給各鄉亭,配合曲轅犁耦犁使用。

他在公田處示範了一種「耦犁」之法。其操作方法是一人牽牛﹐一人掌曲轅犁,以調節耕地的深淺。曲轅犁的犁頭呈V字形,增加了犁壁,使用時可以將深耕和翻土﹑培壟一次進行﹐可以耕出代田法所要求的深一尺﹑寬一尺的犁溝,周邊的鄉亭紛紛效仿之。

計僑巡視過後欣喜地向趙無恤彙報:「二牛三人,開春時可管三四百畝田地的翻耕,耕作速度快,不至耽誤農時。」

無恤想到的則是,若是能在接下里一年時間裡實現城邑周邊田地農具的更新,三年內完全在三邑替換原始的耒耜,再加上代田法,那就能讓三邑農稼收成翻一倍!

生產力的發展也意味著能養活更多的人,更多的兵卒!

他還很重視鄆城地區的稻米種植,春秋中後期屬於溫暖時期,雨水充沛,氣溫比後世高了不少,大野澤又近在眼前,所以鄆城一直在種植稻米。

「比起粟、黍、麥,最能養活人口的,其實還是稻米……」

只不過若單吃稻米,難免會體內蛋白質不足,所幸這時代的農人們還在從事漁獵採集的附屬經濟。

有了去歲冬小麥的試種,代田法已經被部分地區接受並且在春耕里付諸實際。春耕時無恤派了不少來源雜糅的子弟去鄉亭作巡視的農官,督促各邑和鄉亭播種。

在什伍制度的管理下,這項工作完成得十分能順利。現如今田裡長得青青的粟、稻、黍讓民眾看得喜滋滋的,今歲若無災年,等到秋天一定又是個豐收!

……

二月春種過後,就進入了為期兩月的農閑之時,無恤也不讓民眾空閑著,而是準備進行名為「春搜」的軍事訓練。

「農事完成的不錯,但軍事上也不能拉下,要知道,反映一個政權組織度最直觀的證據,便是徵兵的速度!」

趙無恤的這番話,讓負責去鄉亭徵召兵卒的軍吏們壓力極大。

《司馬法》曾言:凡是作戰:對全軍下達的號令,三天以內就要貫徹執行;對百人小部隊下達的號令,半天以內就要貫徹執行;對個別人員的指示,要立即執行。

從領邑徵兵,就晉國趙氏而言,一個里一天之內就能徵召完畢,一個鄉要三天,一個縣得十天,整個卿族集結則要至少半月。這已經算極其高效的了,魯國的全國集結,至少得提前數月準備,再花一月時間,這還是在三桓不相互掣肘的情況下……

這也是春秋時代戰爭低烈度和不持久的原因之一。

然而「春搜」的演練里,無恤三邑的徵召民兵集結,只花了三天時間,就將三四千人武裝了起來,隨時可以應付外敵入侵或者主動發起進攻。

這其中也有快慢之分,本來就被定位為齊國軍事要塞,年年都有徵召作戰的廩丘是最快的,兩天。甄地去年被無恤徵召過兩次,適應武卒經驗後他們花了兩天半。唯獨鄆城最後,足足三天才將兵卒勉強統合起來,不過他們也是對趙無恤徵召怨言最少的人,只要多加訓練,一定還能更快些。

按照三邑的臨時律法規定,這些潛在性軍事力量,在農閑時每人每年都要有兩次在鄆城、廩丘、甄三城服役的經歷,以保證五百人的守軍數量不縮水。

此外,青壯年在十七歲傅籍後也必須服役,可以選擇做一個月的邑卒,或者去當一月民夫。民眾的精力有限,所以每次服勞役時只能集中力量修建一處公共工程,雖然三邑百廢待興,但無恤卻必須有取捨,於是他首選了疏通水利工程。

在這方面,甄、廩丘兩地比不上鄆城早先的河網縱橫,溝渠遍地,而鄆城的灌溉體系只需要修繕後便能加以使用。

於是經過一個春天農閑的修繕,鄆城水道河網疏通,連接邑北邑南的通道已經暢通無阻,各種溝渠也能正常運作。甚至還能讓趙無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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